許都的城牆在暮色裏沉鬱如巨獸。城門盤查比往日森嚴數倍,士卒神色緊繃,空氣裏全是大戰將臨的焦灼肅殺。
陳墨四人沒回摸金營,更沒張揚。在周深帶領下,從西麵專運柴薪汙物的偏門悄然入城。守門軍司馬顯然認得周深,目光快速掃過四人——尤其在陳墨蒼白的臉和微鼓的胸口停了一瞬,揮手放行,低聲:“速去,主公有令,你們一到,立刻入府,不得延誤。”
曹操一直在等,訊息早傳回來了。
他們甚至來不及換衣服洗臉,就被一隊早已等候、身穿黑衣的“虎士”親衛“護送”著,穿行在已開始宵禁、空曠壓抑的街道,直抵司空府。
書房外燈火通明,護衛林立,氣氛比城門更凝重。虎士和護衛投來的目光,除了警惕,還有掩飾不住的好奇探究——摸金校尉營首領秘密外出月餘,這般模樣歸來,引得主公深夜急召,裏頭的意味夠他們琢磨半天了。
書房內光線相對柔和。幾盞銅燈靜靜燒著,將曹操身影投在巨大屏風上。他坐在黑漆書案後,案上除了文書,多了幾樣東西:一個紫銅香爐,正嫋嫋升起帶藥味的青煙;幾個開啟的木盒,盛著顏色各異的礦石和幹枯草藥;以及——那枚他時常把玩的中央黃玉,此刻隨意放在錦緞上,溫潤黃光在燈下流轉。
除了曹操,書房裏還有兩人。
一人站在曹操側後,穿青色道袍,戴木冠,麵容清臒三縷長須,手持白玉拂塵,眼簾微垂似在養神,但偶爾開合的眼眸精光閃爍——是近來頗受曹操信重的方士,玄真子。
另一人坐在下首席位上,就著燈光翻看竹簡,眉頭微鎖,是體弱多病、臉色不比陳墨好的軍師祭酒郭嘉。聽到腳步聲,郭嘉抬眼看向進來的四人,目光在陳墨臉上停片刻,閃過一絲複雜憂色,隨即又垂眼,彷彿專注竹簡。
“臣陳墨,參見主公。”陳墨推開攙扶他的陸明,強撐行禮,聲音沙啞。周深、王勝、陸明跟著跪下。
曹操沒立刻叫起。目光如刀,緩緩刮過四人身上每處汙損、每道傷痕,最後定在陳墨盡力挺直卻仍顯佝僂的背脊,和他死死按住的胸口。
書房一片死寂,隻有香爐青煙筆直上升的細微聲響。
“瞧你們這模樣,怕是吃了不少苦頭。”曹操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但那無形的壓力讓書房空氣像凝固了。
“幸不辱命。”陳墨深吸口氣,抬頭迎向曹操目光,一字一句,“西方白玉,尋到了。”
“哦?”曹操身體微微前傾,眼中幽闇火焰猛地跳起來,之前的沉鬱壓迫瞬間被熾熱期待取代。“呈上來!”
陳墨從懷裏小心翼翼取出那個貼身收藏、用裏衣布料包著的物件。動作緩慢,像那東西重逾千斤。解開布包,那枚羊脂白玉璧顯露在書房溫潤燈光下。
“白帝”二字古篆,鐵畫銀鉤,銳氣逼人。玉璧溫潤寶光與內蘊的刺目銳氣,在這明亮書房裏絲毫不減,反而因環境襯托更顯非凡。
它出現的刹那——
嗡……
書案上那枚中央黃玉,竟微不可察地輕輕嗡鳴了一聲!散發的黃色光暈也蕩漾了一下!
玄真子一直微垂的眼簾猛地抬起,死死盯住白玉璧,手中拂塵無風自動,臉上第一次出現明顯動容:“西方白金之精,殺伐肅殺之氣……果然,果然!”
郭嘉也再次抬頭,目光落在白玉上,眉頭鎖得更緊,眼中憂慮幾乎溢位來。
曹操直接站起身,繞過書案,幾步到陳墨麵前,目光灼灼凝視那枚白玉璧,卻沒立刻伸手接。臉上表情混合狂喜、貪婪、敬畏和一絲難以察覺的恐懼。“好……好!果然是它!”他繞著陳墨手中的玉璧看了又看,才緩緩伸手。
就在曹操手指即將碰到白玉璧的瞬間——
陳墨感到懷裏“時空錦囊”極其微弱地悸動了一下,一股寒意順脊背竄起。同時他敏銳察覺到(或許是感知異變帶來的),白玉璧本身散發的銳利氣息,似乎主動收斂了一絲,變得……更“溫順”?還是隻在“觀察”?
曹操手指終於觸到玉璧。
“嘶——” 他猛吸口氣,手指像被什麽刺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奇異神色——混合痛苦與愉悅。“冰寒刺骨……卻又暗藏灼熱……好霸道的金銳之氣!”他緊緊握住玉璧舉到眼前,細看“白帝”銘文和邊緣小字,眼中光芒大盛。
“玄真子!” 曹操轉身,小心將白玉璧放書案上,與那枚黃玉並列。
玄真子立刻上前,先對兩枚玉璧恭敬行禮,然後從懷裏掏出個巴掌大、非金非玉的羅盤狀器物,又拿出幾根顏色各異的細針,小心靠近兩枚玉璧測量感應。手法繁瑣充滿儀式感,口中念念有詞,多是晦澀丹訣術語。
半晌,玄真子停下動作,臉上帶壓抑不住的興奮轉向曹操,深揖:“恭喜主公,賀喜主公!此玉確係‘西方白玉’無疑!其金德之氣精純無比,殺伐中正,實乃先天至寶!更妙的是……”他指向並列的兩枚玉,“黃玉屬土,厚過載物,滋養神魂;白玉屬金,鋒銳變革,破障除邪。二者並列,隱隱有金土相生之象!金得土培,其鋒更利而不傷主;土得金泄,其質更純而不淤塞!此乃大吉之兆,天地生克至理於此顯現!若能參詳透徹,加以引導……”
“可能有助於朕所求之事?” 曹操打斷他,問得直截了當。
玄真子一頓,謹慎措辭:“回主公,五行之玉,暗合天地大道。中央土德滋養,西方金德破立,皆是超越凡俗之力。若集齊五玉,參透生克轉化之妙,理論而言……確有觸及陰陽根本、延展生機之可能。然,此乃逆天之舉,過程必然艱辛萬分,且需相應法門與……機緣。”他偷眼看陳墨,“陳校尉能尋得此玉,已是天大機緣。”
曹操眼中光芒閃爍,對玄真子後麵關於“艱辛”和“法門”的鋪墊似乎不太在意,注意力完全被“可能”二字吸引。他走回座位,手指輕敲桌麵,目光在兩枚玉璧間來回移動。
“金土相生……金土相生……” 他低聲重複幾遍,忽然看陳墨,“陳墨,你此次立下大功!說吧,想要何賞賜?”
陳墨伏身:“為主公效力,是臣的本分,不敢奢求賞賜。隻是……”他頓一下,“此玉出土時伴有異象,墓室自毀,更有……古老警示留存。臣以為,此物雖為奇珍,但其性霸烈,隱含殺伐變革之機,或需謹慎待之。”他隱去“觀山太保”具體名號,隻提“古老警示”。
“警示?什麽警示?”曹操眉頭一挑。
“銘文有雲:‘金德主殺,白帝司秋。兵鋒所向,玉石俱焚。’”陳墨說了玉璧邊緣小字,略去觀山十二字。
“玉石俱焚?”曹操冷笑,眼中銳氣迸發,“朕既要長生,豈會懼這區區警示?兵鋒所向,正是朕滌蕩天下、澄清玉宇之誌!此玉之‘殺’,正合朕意!”他顯然將警示理解為對他霸業的凶險預言,反而激起傲氣與征服欲。“至於謹慎……”他看玄真子,“玄真子,此玉就先交由你與秘閣,細細研究其特性,尋找與其他玉共鳴、與丹法結合之道。需要什麽,直接報與朕知。”
“遵命!” 玄真子大喜,忙小心將兩枚玉璧收起,放入早準備好的、內襯絲綢的玉盒。
曹操纔再次看陳墨,語氣緩和:“你辛苦了,且先回營好生休養。你麾下士卒的撫恤、賞賜,朕會命有司盡快辦。至於趙岩……”他沉吟,“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朕準你傷愈後,可繼續探查其下落。”
“謝主公關懷。”陳墨叩首。
“不過,”曹操話鋒一轉,目光再變深邃,“白玉既得,下一步,該是南方赤玉了。朕已得些線索,赤玉或許與赤壁之地有關聯。待眼前大事(官渡之戰)了結,朕便揮師南下,屆時,還需你這‘尋龍之手’,再為朕建功。”
南方赤玉!赤壁!
陳墨心頭劇震。曆史車輪果然向那個著名節點滾動,而自己,正被曹操推著,成為這車輪上尋找“燃料”的特殊零件。
“臣……領命。” 陳墨隻能應下。
“好了,下去吧。奉孝,”曹操看向一直沉默的郭嘉,“你替朕送送陳校尉。”
“是。”郭嘉放下竹簡起身,動作緩慢帶病弱滯澀。
陳墨四人再行禮,緩緩退出書房。直到走出很遠,那被無數目光注視、被巨大壓力籠罩的感覺才稍退。
郭嘉默默走在陳墨身邊,出了司空府大門,到相對僻靜的街角。夜風吹過,帶深秋寒意。
郭嘉停步劇烈咳嗽幾聲,用袖口掩嘴,好一會兒平息。他轉身,臉色在月光下更蒼白透明,像隨時會消散。他看著陳墨,眼中再無書房中的掩飾,隻剩深重疲憊與……悲憫。
“文若(荀彧)前幾日還與我談起你,擔心你迷失本心。”郭嘉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如今看來,你不僅沒迷失,反而……看得比很多人都清楚。那玉,很危險,不是它的力量危險,是它代表的‘**’危險。”
陳墨默然。
“主公的心思,如今已大半係於此道。”郭嘉望司空府高聳屋簷,那裏燈火依舊,“我能勸的,早已勸過。如今……怕是無用了。你既已深陷此局,又知曉其中凶險,往後行事,更需萬分小心。不僅要防外敵,更要防……來自上麵的猜忌與利用。”他頓一下,聲音壓得更低,“玄真子等人,絕非善類,秘閣之內,龍蛇混雜。白玉入其中,如石投深潭,必生波瀾。你……好自為之。”
說完,郭嘉又咳嗽幾聲,不再多言,對陳墨微微頷首,便在侍從攙扶下緩緩消失夜色中,背影蕭索,像燃盡的餘燼。
陳墨站在原地,望郭嘉離去方向,又回望那座燈火通明、卻彷彿吞噬一切的司空府。懷中錦囊寂然無聲,與他的聯係微弱得幾乎斷絕。而剛交出去的那枚白玉,此刻正躺在秘閣玉盒裏。
赤壁的烈火,不僅會燃燒曹軍的戰船,更會點燃五行玉璧的千年迷局。
而陳墨,已是局中無法脫身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