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陽光刺眼,透過樹梢灑在身上,卻暖不透骨頭縫裏滲出的寒意。陳墨躺在冰冷溪水邊,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著透支的神經。右手掌心那枚“白帝”玉璧,觸感清晰得嚇人——溫潤和滾燙交織,銳利和沉重並存,像握著一小塊凝固的雷霆。
陽光曬不暖它,也穿不透它內裏那股令人心悸的殺伐氣。
周深靠岩石上包紮傷口,目光警惕掃視四周密林。陸明癱坐著,檢查那盞快熄的手電和所剩無幾的裝備。
溪水聲,鳥鳴聲。剛從死寂墓穴爬出來,這尋常聲響反而顯得不真實。
“趕緊走!這地方不能待!”陳墨掙紮坐起,聲音啞得像破鑼,“張炎的人肯定還在附近搜,說不定就在出口蹲咱們。”
想起雷震的狂暴、風九的陰險、張炎那冷到骨子裏的眼神——塌方可能堵了主墓室,但野豬嶺這麽大,對方絕不會罷休。
“校尉,您身體……”陸明看著陳墨慘白的臉和發抖的手。
“死不了。”陳墨咬牙,把白玉璧貼身藏好——那冰銳氣息貼著麵板,帶來一陣戰栗般的清醒。他扶著石頭站起,眩暈感還在,觀山警告那十二個字帶來的精神衝擊餘波未平,像鈍器在腦子裏敲。但和之前純粹虛弱不同,這痛裏混著一種冰冷清明。
他隱約感覺,自己的感知變了。周圍草木搖曳、溪水流淌、甚至遠處極細微的蟲鳴,都比以往更清晰地映在腦子裏。但這種“清晰”不是好事,像神經被強行拉細了,過度敏感,負擔沉重。
“周深,辨方向,找最隱蔽最快的路離開野豬嶺,先去咱們之前紮營的河灘附近,看有沒有線索。”
“明白。”周深抹了把臉上泥水,強打精神觀察太陽、溪流、山勢。老斥候的本能還在,“咱們在野豬嶺東北麓,順這條溪往下走五六裏,能繞到之前勘探過的亂石崗,從那兒可以相對安全接近河灘。但得避開可能有人的山道。”
“走。”
接下來的路,是對意誌的又一輪折磨。身體早超負荷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刀尖,肺裏火燒火燎,眼前陣陣發黑。周深在前頭開路,專挑林木最密、荊棘叢生的地方,用短匕硬生生劈出路。陸明攙著陳墨,兩人跌跌撞撞,身上刮傷越來越多。
幸運的是,一路沒撞上張炎的人。野豬嶺太大,塌方和爆炸的動靜可能讓對方也忌憚,或者在別的區域搜。隻一次翻山脊時,周深示意隱蔽——他們看到遠處山穀裏有幾個黑衣身影在林木間快速穿梭,朝主峰另一側去了。距離遠,沒照麵。
夕陽西下時,三人終於狼狽不堪摸回之前藏營地的河灘附近。沒直接靠近,躲遠處高坡樹林裏觀察。
河灘營地一片狼藉。帳篷輜重被翻得亂七八糟,地麵有雜亂馬蹄印、更多人的腳印,還有明顯打鬥痕跡——灘石上有新鮮刀斧劈砍印,沙地上有已經發黑、被河水衝淡的血跡。
“有人來過,還動了手。”周深心沉下去。
陳墨沉默看著那片染血沙地。王勝粗豪的怒吼、趙岩沉默堅毅的身影,又在眼前晃。血是誰的?他們真……
“看那兒!”陸明眼尖,指向營地邊緣一塊半浸水中的巨石底部——用銳器刻著個極隱蔽的符號:三道交錯短痕,上麵壓個圓點。
“是趙隊的標記!”周深低呼,聲音激動,“‘遇襲、分散、在此匯合’的緊急暗號!他們還活著!至少留記號時活著!”
希望像微弱的火苗,在絕望灰燼裏重新燃起。陳墨精神一振,仔細看記號新鮮程度,又看周圍被破壞的營地。“記號很新,破壞也是新的。他們可能在我們進墓後不久就遇襲,被迫分散,但有人逃掉了,在這兒留了匯合訊號……襲擊者後來可能又回來搜過。”
“那咱們……”陸明看陳墨。
“等。”陳墨果斷道,“但不能在這兒等。周深,在附近更高、更隱蔽、能俯瞰這片河灘和記號的地方,找個能藏身的位置。咱們輪流警戒休息。要是入夜後他們還沒出現……”他頓了頓,“明天天亮前,必須走,白玉不能久留。”
三人悄然退後,在河灘上遊一片茂密蘆葦蕩後麵的土坡上,找到個被灌木藤蔓遮住的天然淺凹處,勉強能蜷三人。這兒視野好,既能看河灘,又夠隱蔽。
夜幕降臨,野豬嶺陷入沉寂黑暗,隻有河水嗚咽和夜蟲鳴叫。疲憊像潮水淹過來,但誰也不敢真睡。陳墨靠坐在潮濕土壁上,懷裏白玉璧在黑暗中彷彿自行散發微弱清涼氣息,讓他混亂的頭腦保持最低限度警惕,卻也讓他無法放鬆。
“五玉聚,天地亂;永生門,幽冥開”——那警告像魔咒在腦子裏回響。
觀山太保……到底是誰?守護者?警告者?還是這場橫跨千年迷局的另一股棋手?曹操求的長生,張炎要的力量,是不是都和這“永生門”有關?“幽冥開”又是什麽意思?光是比喻,還是……更具體恐怖的現實?
太多疑問,沒答案。隻有手裏這枚沉甸甸、像有生命的白玉,提醒他已經深深卷進去了。
時間慢得像凝固。月上中天,清冷月光灑在河灘上,給一切都鍍了層銀輝。
就在陳墨以為今夜沒結果,準備安排輪換休息時——
下方河灘邊緣,蘆葦叢忽然極輕微地晃了一下。
不是風。風不會隻動那一小片。
周深立刻輕輕碰了碰陳墨和陸明,三人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鎖住那片晃動的蘆葦。
片刻,一個高大卻有些佝僂的身影,極小心地從蘆葦叢裏鑽出來,渾身濕透,動作踉蹌痛苦。他警惕環顧四周,然後快速挪到那塊刻記號的巨石邊,蹲下身,似乎在確認記號。
月光照亮他半邊臉——
王勝!
滿臉血汙疲憊,左臂不自然地垂著,明顯受了傷。但那身形輪廓,絕不會錯!
陳墨心裏一塊大石落地,差點直接衝下去。他強行忍住,繼續觀察。王勝在巨石邊停了幾息,似乎鬆口氣,然後沒離開,再次警惕看四周,尤其他們藏身的方向——接著,他抬起完好的右手,對著這邊,做了個握拳、然後伸展五指的手勢。
摸金營內部暗號:“安全,可現身。”
他發現了!或者說,他料到如果陳墨等人能出來,很可能會在這兒觀察!
陳墨不再猶豫,對周深點頭。周深率先悄無聲息滑下土坡,陸明攙著陳墨緊隨。
“王隊!”周深壓低聲音喊。
王勝渾身一震,猛轉身,看到三人——尤其被攙扶著、虛弱不堪的陳墨時,這鐵打的漢子眼眶瞬間紅了。他踉蹌上前幾步,聲音哽咽:“校尉!周隊!陸先生!你們……你們可算出來了!趙岩他……”
“趙岩怎麽了?”陳墨心頭一緊。
“我們撞上搬山的大隊人馬,不下三十個!我和老趙拚死擋,殺了幾人,但他們人太多,還有弓弩。後來墓裏傳來大爆炸,地麵震,他們好像收到什麽訊號,攻勢緩了點。我和老趙趁機分頭突圍,我中了一箭滾下山坡,老趙他……他為引開追兵,往西邊山裏去了,現在……生死不明!”王勝語速極快,帶著深深自責痛苦,“我在林子裏躲到天黑,才繞回來,想著你們可能會來這兒……”
陳墨拍王勝完好的右臂,沉聲:“活著就有希望!趙岩機警,未必有事。這地方不能多待,你們還能走嗎?”
“能!”王勝咬牙,盡管左臂傷重,但意誌堅決。
“東西……拿到了嗎?”王勝看陳墨,眼裏帶著希冀和擔憂。
陳墨微微點頭,沒多說。王勝頓時明白了,眼裏閃過複雜亮光——既是欣慰任務完成,也隱含著對未來的憂慮。
四人不再停留,由周深帶路,王勝忍痛跟著,陸明依舊主要攙陳墨,趁著夜色沿河灘向下遊疾行。途中,陳墨簡要告訴王勝墓裏發生的一切——張炎出現、理念衝突、毒窟逃生、白玉調包再得、星圖室的秘密,還有……那驚心動魄的觀山警告。
王勝聽得目瞪口呆,尤其在聽到“五玉聚,天地亂”時,臉色也變得無比凝重。“那警告……校尉,您看了之後,身體沒別的異樣吧?”他關切問。
陳墨沉默一下,感受腦子裏殘留的鈍痛和那種過度清晰的、彷彿能“聽”到風裏每一絲銳利之氣的微妙感知,低聲道:“頭痛免不了。但……好像不止。那警告不像看的,像直接刻進腦子裏的。之後我感覺……對周圍一些東西,尤其鋒利、尖銳、帶敵意的,感知變得特別清楚,有時候甚至會‘聽’到一些……很難形容的、很低很遠的雜音,像金屬在深處磨。”
他頓了一下:“不知道是警告的影響,還是和這白玉待久了的關係。”他拍了拍胸口。
“這玉……真是個燙手山芋,還會咬人。”王勝咂舌,憂色更重。
“更是鑰匙,也是凶器。”陳墨望著前方黑暗中隱約的山路,緩緩說,“但既然到了咱們手裏,就不能讓它落到會引發‘天地亂’、‘幽冥開’的人手裏。曹操要長生,張炎要力量……而咱們,”他頓了頓,聲音在夜風裏格外清晰,“要做的,是弄清這迷局到底是什麽,然後……想辦法活下去,阻止最壞的結果。”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四人終於拖著傷痕累累、疲憊至極的身子,踏出了野豬嶺最後一道山隘。回望晨曦微光中如同巨獸匍匐的山嶺輪廓,每個人都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就在這時——
陳墨胸口貼身藏的白玉璧,忽然極其輕微地悸動了一下!
不是心跳,是源自玉璧本身的、微弱卻清晰的震顫,像顆沉睡了許久的心髒,在遠離巢穴的此刻,突然被外界的風吹草動驚醒,發出一聲無人聽見的歎息。
緊接著,一股比平時更清晰的溫熱感透過衣物傳來,瞬間流遍全身,把他黎明前最後一絲寒意驅散。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更深沉、彷彿與腳下大地、與遠方即將迎來血火烽煙的天下大勢隱隱共鳴的沉重預感。
礦中墓的探險,結束了。
西方白玉,曆經波折,此刻正緊貼在陳墨胸前,像個蘇醒的謎團,散發著無人知曉的微光、溫熱與悸動。
而踏出野豬嶺,不是結束。
是攪動天下風雲的真正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