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藍火光裏,十四尊銅人俑的影子拖在地上,死一樣靜。重返這條墓道,心境全變了——上次是探路,這次是拚命。
獸首石門還虛掩著,跟他們離開時一樣。周深用劍尖頂開條縫,聽了聽,看了看,點頭:“沒埋伏,沒新機關。”
三人再次踏進八角星圖室。
手電光弱得快滅了,但石室裏有微光——來自頭頂。陳墨抬頭,上次沒細看,此刻才發現穹頂鑲滿了大小不一的晶石和金屬薄片,排成複雜星圖,正幽幽散發著極暗淡的光,把整個石室籠在朦朧星海裏。
中央青銅丹爐還在,綠鏽斑斑。地上八卦玉板也沒動,那塊代表西方的白色玉板還半沉在那兒。牆下石台上的玉函,原封未動。
一切和離開時一模一樣。
太安靜了。太完整了。
“不對勁。”陳墨低聲說,聲音在寂靜裏格外清晰,“張炎的人可能根本沒進來過,或者……進來後發現了什麽,立馬撤了。”
周深和陸明立刻背靠背警戒,掃視每個角落。
陳墨走到石台前,再次把手按進玉函凹痕——沒反應。這玩意兒是一次性的。
他目光轉向丹爐和八卦玉板。
“星圖……八卦……丹爐……”他腦子飛快轉,“煉丹講火候、時辰、方位……星圖對應天,八卦對應地,丹爐是容器。西方白玉屬金,金在煉丹裏既是藥,也是殺器……張通藏玉在這兒,絕不可能隨便擺。”
他走到八卦玉板中央,抬頭看穹頂星圖:“注意我腳步和說的話,咱們可能得重現某個‘儀式’。”
他試著按丹經星象知識踩玉板。乾、坤、震、巽……踩到兌卦(對應西方白玉板)時,特意用力踩了踩那塊半沉的白玉板。
沒反應。
又試著轉丹爐——沉得根本轉不動。
時間一秒秒過去,體力在流失,手電光快熄了。
“校尉,或許關鍵不在‘動’,在‘看’?”陸明忽然開口。他一直盯著壁畫,在朦朧星光照下,有些線條格外清晰,“您看這幅——”
他指著靠近丹爐的一幅壁畫:方士在星空下向丹爐投藥,爐火上方有道白光貫入。
“這白光位置,好像對著穹頂某顆星。”
陳墨和周深立刻湊過去。陳墨抬頭,在浩瀚星圖裏仔細找——找到了! 在西方白虎七宿區域,有顆比其他晶石略大、顏色更蒼白的白色晶石。它正下方垂直對著的,就是丹爐爐口!
“光……需要光!”陳墨腦中靈光一閃,“不是咱們帶來的光,是這星圖本身的光,或者……引動星圖的光!”
可星光太弱了。
陳墨目光回到壁畫。方士投藥,爐火……爐火! 丹爐是核心,火是能量!他猛地看向丹爐:“也許得啟用丹爐?哪怕象征性的?”
但怎麽啟用?沒火種,這千年丹爐還能不能點著都是問題。
“火……不一定是明火。”陸明沉吟道,他接觸過祭祀文物,“古代祭祀,有時以‘氣’代‘火’。這丹爐或許需要的是某種‘引子’?”
引子?陳墨下意識摸向懷裏——除了假玉璧,沒別的了。他頓了頓,掏出那枚仿品白玉璧。
形製顏色和真品一樣。如果這機關感應的是“西方白玉”的形質……
一個大膽念頭冒出來。
他走到丹爐前,看看爐口,又看看穹頂那顆白晶石垂直對應的位置。然後,小心翼翼把那枚仿品白玉璧,放進了丹爐爐底。
就在玉璧落底的刹那——
嗡……
一聲低沉的、直接響在腦子裏的震動傳來!
緊接著,穹頂那顆白色晶石,驟然亮了! 從內部透出清澈銳利的白光,筆直射下來,精準落進丹爐爐口,彷彿被爐中仿品玉璧吸住了!
更驚人的來了——在白色星光照射下,那尊千年青銅丹爐,爐身斑駁綠鏽下,浮現出無數暗紅色紋路,像被加熱的血管,瞬間蔓延整個爐體!爐裏沒生火,卻散發出灼熱氣場,空氣都扭曲了。
地上,那塊代表西方的白色玉板,再次向下沉! 同時,對麵代表東方“木”的青色玉板,微微向上抬升了一絲!
金克木!
仿品白玉作為“金”的象征,放進丹爐(火),引動星光(天火?),觸發了八卦玉板裏“金”與“木”的生克變化!
白色玉板徹底沉入地麵,青色玉板抬到某個位置——
哢噠……轟……
地底傳來沉悶的機關運轉聲。星圖室正中央,八卦玉板環繞的區域,一塊嚴絲合縫的大石板,悄無聲息滑開,露出一個向下延伸的、僅容一人的方形入口!
一股比石室更古老、更陰冷、沉澱了無數時光的寒意,混著肅殺滄桑的氣息,從入口湧出來。
找到了!真正秘藏!
三人對視,眼裏都是震撼。周深打頭,陳墨居中,陸明斷後,小心沿石階走下。
石階不長,下麵是個丈許見方的密閉小石室。室裏沒別的東西,隻有中央一個矮白玉石台,台上端正放著一個紫檀木盒。盒子古樸無裝飾,卻自帶一股莊重氣。
石室四壁是某種黝黑如墨、光滑如鏡的石材,把白玉石台和木盒映得格外清晰。
陳墨心跳如鼓,走到石台前。木盒沒鎖,他深吸口氣,輕輕開啟盒蓋。
盒裏鋪著深紫色絲綢(已有些脆了),絲綢上,靜靜躺著一枚玉璧。
形製和仿品幾乎一樣。但當陳墨目光落在它上麵時,呼吸瞬間停了。
真品!
玉質是那種無法形容的、內蘊寶光的羊脂白,溫潤到極致,卻又隱隱透出刺目銳氣,多看幾眼眼睛都發疼。玉璧中央,“白帝”兩個古篆,鐵畫銀鉤,筆意縱橫,每一道筆畫都像含著無窮殺伐之氣,直透人心!
光是看著它,陳墨就感到懷裏死寂的錦囊微弱悸動了一下,隨即是更深的死寂。而自己透支混亂的精神,像被冰水澆頭,瞬間清晰,頭痛都輕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靈魂被其鋒芒震懾的戰栗感。
西方白玉,白帝司秋,金德主殺!
陳墨小心翼翼把它取出,握在手裏。那股冰冷卻銳利的氣息順手臂直衝腦海,精神更清明瞭,卻也有種沉重的、像握住絕世凶器的壓力。玉璧邊緣那圈小字銘文,在玉璧微光下清晰可辨。
就在他握住真玉的瞬間——
異變陡生!
四麵黝黑如鏡的石壁,同時亮了起來! 從內部透出深邃幽暗的光,在壁上飛速遊走,勾勒出大片古老扭曲的文字圖案!
那些文字不是任何已知字型,更古老抽象,像刻著天地初開的法則。圖案光怪陸離:日月星辰崩毀重組,山河大地傾覆倒流,巨獸神人在虛無中征戰湮滅……
而在所有圖案文字交織的中心,緩緩浮現出十二個碩大、清晰、像用鮮血雷霆寫就的篆字——
“五玉聚,天地亂;永生門,幽冥開。”
這十二個字出現的刹那,整個小石室震動了一下! 一股宏大蒼涼、帶著警告甚至絕望的意念,如同海嘯從四麵石壁衝出,狠狠撞進陳墨腦子!
不是閱讀,是直接的精神衝擊!
“呃!”陳墨悶哼,眼前發黑,耳中轟鳴,手裏的白玉璧變得滾燙,幾乎脫手!意識像要被那十二個字蘊含的恐怖預言撕裂!周深陸明看不到那些奇異文字圖案,但也感到石室震動和心悸的壓抑,看到陳墨痛苦表情,大驚失色:“校尉!”
陳墨死咬牙關,用全部意誌對抗衝擊,目光卻無法從那十二個字上移開。“觀……山……太……保……”四個字,毫無征兆在他空白心神裏浮現。
這警示,是觀山太保留的! 那個神秘門派,果然存在,而且早在不知多古早的年代,就在這裏留下了關於五玉與永生之局的終極警告!
“走……快走!”陳墨嘶吼出來,腳下石台、四周石壁發出“哢嚓”聲,幽暗光芒明滅不定,整個小石室要塌了!
他緊握滾燙白玉璧,轉身衝向出口!周深陸明緊跟。
三人剛衝出小石室,爬回星圖室——
轟隆隆隆——!!!
身後傳來震耳欲聾的坍塌聲!那個方形入口連同下方秘室,在劇烈震動和煙塵中徹底塌陷封死!星圖室也在搖晃,穹頂晶石黯淡脫落,八卦玉板開裂,青銅丹爐呻吟欲倒。
自毀機關! 取走真玉,觸發警告,秘藏之地完成使命,徹底湮滅!
“這邊!”周深眼尖,發現星圖室另一側牆壁因震動裂開道縫,後麵有風!是生路!
三人不顧一切衝進裂縫擠了出去。身後,星圖室在巨響中化為廢墟。
擠進的是一條狹窄陡峭的向上天然岩縫,滴水不斷。來不及喘氣,來不及看玉消化警示,求生本能逼著他們拚命往上爬。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現自然天光!還有嘩嘩水聲!
是出口!野豬嶺的某個山壁裂縫!
三人狼狽不堪地從裂縫滾出,摔在厚落葉和溪水邊。刺目午後陽光讓他們幾乎睜不開眼。清新空氣湧入肺裏,卻帶著劫後餘生的恍惚。
陳墨躺在冰冷溪水邊,胸口劇烈起伏,手裏還死死攥著那枚溫潤滾燙的西方白玉真品。
腦子裏,那十二個鮮血雷霆般的篆字,和“觀山太保”四個字,像烙鐵刻下,再也抹不掉。
玉拿到了。
但這枚白帝玉璧,不是終點。
是攪動天下風雲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