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北邙山周王陵入口。
霧氣還未散盡,五十多名摸金營士兵已在李淳指揮下忙起來。張炎帶爆破隊離開已五天,營中氣氛大變——少了火藥味,多了沉穩有序的節奏。
“甲組,青銅禮器!輕拿輕放,每件軟布包裹,裝箱前記編號尺寸紋樣!”
“乙組,玉器漆器!玉器單獨裝匣,漆器防潮防震!”
“丙組,金器錢幣!稱重記錄,分類封存!”
李淳聲音清晰有力。他手持昨夜繪的搬運流程圖和分類清單,每喊一句指令就有士兵麻利行動。
陳墨站在墓道入口土台上靜靜看著。
張炎走後摸金營傷筋動骨——失了最精銳爆破力量,三十多名經驗工匠力士隨之而去。但剩下這些人在李淳整頓下,顯露出另一種特質:紀律、秩序、專業。
“陳兄,”李淳快步走來額上微汗,“主墓室陪葬品清點完。青銅器八十七件,玉器五十三件,金器三十一件,漆器二十四件,另有海貝骨器若幹。”
他遞上竹簡:“詳細清單,每件器物都已編號,裝箱後對應編號貼箱外,便於日後清點。”
陳墨接過快速瀏覽。清單條目清晰分類合理,連器物破損程度、特殊紋飾都有備注。這等細致記錄,在這時代極罕見。
“李二哥費心了。”陳墨由衷道,“短短五日,能將隊伍重整至此不容易。”
李淳苦笑:“張炎帶走的是精壯漢子,留下多是年輕或性子穩重的。好在他們肯學,這幾日我每日操練搬運包紮記錄之法,倒也初見成效。”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隻是……真正懂爆破敢冒險的核心力量確實損失了。日後若遇堅固石門恐怕……”
“車到山前必有路。”陳墨打斷他,目光轉向正在搬運的士兵,“你看他們。”
一名年輕士兵正小心翼翼捧一件青銅簋走下土坡。簋高一尺雙耳三足,表麵覆厚銅綠。士兵每一步都走得極穩,雙手托簋底兩臂微屈——這是李淳教的“捧器步法”。
另一組士兵正合作搬運一尊青銅鼎。鼎重逾百斤,四人用特製麻繩網兜將鼎兜住,再用兩根木杠穿過網眼前後各兩人抬杠。步伐統一口號協調,鼎身穩穩懸空紋絲不動。
“這些年輕人或許沒張炎那些人的悍勇,但他們肯學守紀細心。”陳墨緩緩道,“摸金不是一味蠻幹,更多時需要耐心細致周全。李二哥,你帶出的這支隊伍,正是我們需要的。”
李淳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但隨即凝重起來:“陳兄,器物搬運還好說,但主棺中那件金縷玉衣……如何處置?”
陳墨心中一沉。
金縷玉衣是周王陵最珍貴發現之一——上千玉片以金絲串聯覆蓋墓主全身。玉衣儲存完好玉片溫潤,金絲雖略有氧化但依然閃耀。這等寶物價值連城也極其脆弱。
更關鍵是,玉衣下墓主手中握著的,正是那塊刻“長生”符文的玉片。
張炎離去前質問的就是這塊玉片下落。
“玉衣需整體搬運。”陳墨決定,“製作特製木箱內襯軟墊外加固架。搬運時八人一組步伐必須完全一致。至於那玉片……”
他看向李淳:“已單獨封存由我親自保管。此事除你我,不得讓第三人知曉。”
李淳點頭:“明白。不過陳兄,那玉片上符文玉簡中可有所載?”
陳墨從懷中取出那捲從墓中帶出的玉簡。經過幾日解讀已破譯大半內容。玉簡以古篆書寫記載的正是“天門”開啟之法與“長生”之謎。
“玉簡記載,”陳墨低聲道,“上古有‘五方玉’,分鎮五方對應五行五德。集齊五玉於特定天時地脈交匯處可開啟‘天門’,得窺長生之秘。”
他展開玉簡最後部分:“你看這裏——‘東方青玉主仁;南方赤玉主禮;西方白玉主義;北方黑玉主智;中央黃玉主信。五玉聚五德備天門開。’”
李淳凝神細看:“中央黃玉……莫非就是那塊‘長生玉’?”
“正是。”陳墨指玉簡上圖樣——一個螺旋環繞直線的符號,與他懷中古玉紋路一模一樣,“這塊玉就是‘中央黃玉’,對應‘信’德。而墓中那塊‘長生玉片’,應是其仿製品或……鑰匙的一部分。”
“鑰匙?”李淳皺眉。
“玉簡末段殘缺,但隱約提到‘玉為匙德為引血為媒’。”陳墨收起玉簡,“具體何意還需進一步解讀。但可以肯定,曹操要的‘長生之物’與這‘五玉五德’之說密切相關。”
正說著遠處傳來驚呼!
兩人同時轉頭望去——隻見搬運青銅鼎那組士兵中有一人腳下一滑木杠傾斜,鼎身猛地一晃眼看就要側翻砸下!
“左前退半步!右後進半步!”李淳人未到聲先至話音未落已如離弦之箭疾衝而去!
陳墨心提到嗓子眼。那鼎若摔下不僅寶物損毀下麵四名士兵也非死即傷!
隻見李淳眨眼間搶到鼎側,在鼎身傾斜到危險角度的瞬間一手穩穩托住下沉鼎耳,另一手閃電般檢查木杠與網兜連線卡扣。見卡扣未損立即喝道:“所有人聽我號令——鼎身太重不可硬抬!左前鬆半肩退!右後頂肩進!中間兩人穩住重心!”
他的聲音如鐵錘砸釘每個字清晰有力。四名抬鼎士兵原本驚慌失措,聽到明確指令本能照做。
“一、二、起——!”
隨著李淳最後喝令四名士兵同時發力,傾斜鼎身竟被生生扳回平衡位置!李淳趁機抽腰間繩索迅速在鼎耳與木杠間打幾個活結臨時加固。
“落!”他再次下令。
鼎被穩穩放下地麵揚起塵土。整個過程不過十息時間。
那名失足士兵臉色煞白跪地請罪:“李總監屬下失職……”
李淳沒有立即責罵,而是蹲身檢視他的腳又檢查踩過的地麵。鞋底卡一塊棱角尖銳石頭,而那塊石頭原本埋在上坡軟土裏是被踩踏才翻出棱角。
“坡道碎石未清全是我的疏忽。”李淳起身對周圍所有士兵高聲道,“都看見了嗎?一塊埋著的碎石差點毀了一件國寶害了四條性命!傳令:所有搬運路徑先清障再通行。每組配兩名清障員專責檢查路麵。再有此類疏忽——”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失足士兵身上:“全組連坐!但你是直接責任人需額外加訓搬運規程三日。可有異議?”
士兵感激涕零:“屬下無異議!謝總監嚴中有慈!”
周圍士兵見狀對李淳更加敬服——罰得明明白白,主責在己卻先擔責,對直接責任人罰當其過又給改過機會,這纔是真正治軍之道。
李淳這才轉向失足士兵語氣稍緩:“記住——我們手上捧的不隻是寶物更是弟兄們的性命。一件器物摔了可能砸死砸傷人;一次失誤可能讓整隊人陷入險境。”
“屬下明白!謝總監教誨!”士兵重重磕頭全組人也躬身領罰。
陳墨看著這一幕心中感慨。李淳的處置既維持紀律又體現人情,更從製度上防範類似問題。這等組織管理能力正是摸金營眼下最需要的。
“繼續搬運。”李淳揮手,“丙組接替甲組輪換休息。已裝箱器物移前方臨時庫帳由王屯長點驗封存。”
隊伍再次有序運轉。
陳墨走到臨時搭起的庫帳前。這裏已堆放二十多口木箱每口箱子貼編號竹牌。王屯長正帶幾名老卒逐一清點記錄上鎖。
“校尉。”王屯長見陳墨到來拱手稟報,“已封存十八箱。按李總監吩咐青銅器玉器金器分箱存放易碎器物單獨加墊。這是封存記錄。”
陳墨接過記錄冊上麵詳細記載每箱內容封存時間負責人。字跡工整條目清晰。
“辛苦了。”陳墨拍王屯長肩膀,“弟兄們這幾日勞累回營後皆有重賞。”
“謝校尉!”王屯長咧嘴笑,“說實在的跟李總監幹活雖規矩多些但心裏踏實。什麽東西該放哪該怎麽搬該怎麽記都清清楚楚。不像以前……”
他忽然住口意識到失言。
陳墨知他想說什麽——不像以前跟張炎時隻追求快猛狠常常險象環生。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陳墨淡淡道,“摸金營要有新規矩新氣象。王屯長你是老人要多幫李總監帶帶新人。”
“諾!”
離開庫帳陳墨登高處俯瞰整個搬運現場。
從墓道入口到臨時庫帳形成流暢搬運線:墓中器物由專人取出交給包裝組包裹再傳遞給搬運組沿清障後路徑送庫帳最後清點封存。各個環節銜接有序人員輪替合理。
更難得是整個過程中幾乎沒有喧嘩隻有簡短指令聲和器物交接輕響。這支隊伍正在李淳調教下蛻變成專業高效紀律嚴明的特殊部隊。
“陳兄在看什麽?”李淳聲音從身後傳來。
“看一支新的摸金營。”陳墨轉身,“李二哥張炎走後我曾擔心營中士氣受損戰力下降。但現在看來……或許這次分裂未必全是壞事。”
李淳沉默片刻緩緩道:“張炎有張炎的用處我們有我們的路。他追求的是力破萬法以暴製險;我們追求的是謀定後動以巧破局。道不同終究要分。”
他頓了頓:“隻是陳兄張炎此人性子偏激又身懷火藥絕技。他此番西去投袁若得重用……他日戰場相見恐成心腹大患。”
陳墨望西方。袁紹勢力範圍就在那個方向。
“那是後話。”他收回目光,“眼下要緊是完成此次任務向曹公交差。還有——重組摸金營培養我們自己的核心力量。”
“陳兄有何打算?”
“我計劃設四隊。”陳墨早已深思熟慮,“一隊‘勘察’由你統領專司風水定位機關識別;二隊‘技術’我親自帶負責工具改良技術破解;三隊‘力士’王屯長暫代負責挖掘搬運土木工程;四隊‘護衛’從夏侯將軍處借調精兵專責安保警戒。”
李淳眼睛一亮:“如此分工確實明晰。隻是技術一隊……張炎帶走的多是工匠我們如今懂技術人手不足。”
“所以需要培養。”陳墨道,“回營後我準備開設‘摸金學堂’,教授基礎風水機關工具使用之法。從年輕士兵中選拔聰慧者係統培養。三個月內要帶出一批能用的人才。”
“摸金學堂?”李淳咀嚼這詞忽然笑了,“陳兄誌向不小。這是要開宗立派啊。”
“亂世之中有一技之長方能安身立命。”陳墨正色道,“我們傳的不隻是盜墓技藝更是生存之道。李二哥你李家風水之術可願擇人而授?”
李淳沉思良久終於點頭:“可傳基礎部分。至於核心秘法……需擇品性天資俱佳者徐徐圖之。”
“如此便好。”
兩人正說著墓道方向忽然傳來騷動。
一名士兵氣喘籲籲跑來:“校尉!總監!墓中……墓中有新發現!”
“什麽發現?”陳墨心頭一緊。
“主棺移開後下麵……下麵有暗格!裏麵還有東西!”
陳墨與李淳對視一眼同時衝向墓道。
主墓室內金縷玉衣已被小心移出放置特製木架上。原本擺棺槨位置石板已被撬開露出三尺見方暗格。
暗格內沒有金銀珠寶隻有三樣東西:
一卷金絲捆紮的玉簡比之前那捲更粗大;
一柄青銅短劍劍身刻滿奇異符文;
還有一塊……黑色龜甲甲片刻密密麻麻卜辭。
李淳蹲身細看龜甲:“這是商周時期占卜甲骨年代比此墓更早。看這裂紋……是灼燒占卜痕跡。”
陳墨則拿起玉簡。金絲捆紮極為講究打結方式奇特,他不敢輕易解開。
“先全部取出妥善保管。”陳墨下令,“此地不宜久留加快搬運進度午時前必須完成撤出。”
“諾!”
走出墓道時陳墨回頭看了一眼這座沉睡千年周王陵。
主墓室已空陪葬品盡數搬出隻剩那個被開啟暗格像隻空洞眼睛凝視闖入者。
這座墓給了他太多——財富地位玉簡秘密,也讓他失去張炎這師兄讓摸金營經曆分裂之痛。
但路還要走。
回地麵陳墨召集全體人員。
“諸位,”他站高處聲音傳遍山穀,“周王陵探查今日圓滿結束。七日來諸位不辭辛勞不懼艱險功成而不驕遇險而不亂。陳某在此謝過諸位!”
他躬身一禮。
士兵們紛紛還禮眼中閃動激動光。這幾日辛苦值了。
“現在最後一批器物裝箱。檢查所有裝備清理現場痕跡。午時三刻拔營回城!”
“諾!”整齊應答聲在山穀間回蕩。
李淳開始指揮收尾工作:填埋部分洞口恢複地表植被消除明顯痕跡。這是陳墨特別交代——摸金不是毀墓探查完畢應盡量恢複原狀,既是保護遺址也避免後來者輕易發現。
陳墨則走到一旁從懷中取出那塊“長生玉片”還有新發現的玉簡龜甲。
玉片在晨光下泛溫潤光澤,三個螺旋環繞一條直線像訴說某種古老真理。
玉簡沉甸甸金絲捆紮處有細微符號——正是螺旋直線變體。
龜甲上卜辭雖看不懂但其中一個反複出現圖案也是螺旋。
這三樣東西似乎指向同一個秘密。
陳墨想起玉簡中話:“五玉聚五德備天門開。”
中央黃玉已在手,那麽其他四玉何在?五德如何備?天門又是什麽?
還有曹操……這梟雄對“長生”渴望究竟到何種程度?他若知“五玉五德”之說會作何反應?
懷中錦囊忽然微微一熱。
陳墨低頭看去——錦囊表麵裂紋似乎比前幾日又延伸少許。自周王陵探查以來錦囊已用三次:一次取尼龍繩一次取簡易防毒麵具還有一次……是在暗格發現時它自發預警。
每次使用裂紋就加深一分。
這錦囊恐怕不是無窮無盡的。
“校尉都準備好了。”李淳聲音打斷他思緒。
陳墨抬頭。五十多名士兵已整裝列隊二十多口木箱用麻繩捆紮牢固騾馬備好隻等出發。
山穀寂靜霧氣消散陽光灑在每人臉上。
“出發。”陳墨翻身上馬。
隊伍緩緩動起來離開北邙山向雒陽方向行去。
陳墨在隊伍中段回頭望了一眼。
北邙山靜靜矗立雙峰對峙像什麽也未發生。但陳墨知山中那座被掏空陵墓還有那深埋地下秘密已經改變許多人命運。
包括他自己。
前方雒陽城輪廓漸顯。
那裏有曹操期待有摸金營未來還有更多未知挑戰。
而懷中那塊“長生玉片”沉甸甸像顆隨時會引爆的炸彈。
該怎麽向曹操匯報?
是說真話透露“五玉五德”秘密?還是有所保留隻說獲得了珍寶?
陳墨握緊韁繩心中已有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