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丘中郎將的任命下來了,但營中氣氛卻詭異得可怕。
陳墨坐在主帳裏,手指摩挲著腰間錦囊——裂紋又深了,那種“蠕動感”弱到幾乎消失。他試了試想象取出東西,錦囊毫無反應。
古玉情況更糟。裂紋已蔓延到邊緣,暗紅光暈在裂縫裏流轉,像玉在滲血。貼身佩戴時,持續低熱像低燒病人緊貼胸口。
但讓他分心的不是這些。
帳外又傳來那種帶著怨氣的沉重腳步聲,徘徊三圈後,帳簾被猛地掀開!
張炎走了進來,臉上沒表情,但眼睛裏壓抑著怒火。
他沒行禮,直接走到陳墨案前,雙手撐桌麵俯身盯著陳墨。
“陳校尉。”聲音冰冷,“貧道有幾個問題,想請教。”
陳墨放下手中玉簡——那捲“九鼎之圖”剛研究到三分之一——抬頭平靜看他:“張兄請說。”
“那長生玉,”張炎一字一頓,“到底在哪?”
帳內空氣凝固。
陳墨沉默片刻,緩緩道:“玉片已呈交曹公,此事張兄不必再問。”
“呈交曹公?”張炎冷笑,從懷中掏出一塊碎玉——正是那日封三爺扔下山穀、與長生玉同源的殘片!“陳墨,你看清楚!我問過李淳,他說這是‘天成符文’,五片一套,關乎長生之秘——這等寶物,要是真呈給了曹公,曹公會毫無表示?會不問其他四片下落?會不重賞發現之人?!”
他將碎玉重重拍在桌上:“可昨日曹公隻擢升了你一人!對我等隻字未提!那玉片到底是真的呈上去了,還是被你私藏了?!”
陳墨看著桌上碎玉,又抬眼看向張炎。他能理解這懷疑——從常理推斷,曹操若真得長生玉,反應不該如此平淡。但真相是,曹操要絕對保密,連賞賜都不能太顯眼。
可這真相,不能說。
“張兄,”陳墨聲音依然平靜,“此玉非凡物,關乎天地之秘,非我等可窺。強求之,必遭其禍。曹公自有深意,我等隻需奉命行事即可。”
“非我等可窺?”張炎重複這話,忽然笑了,笑聲滿是譏諷,“陳墨啊陳墨,你這套說辭我早聽膩了!在雒陽小墓你說‘保護性發掘’;在周王陵你說‘不可妄動’;現在得長生玉你又說‘非我等可窺’——說到底,不過是你用來獨占好處的遮羞布!”
他直起身,眼中怒火徹底燃燒:“你口口聲聲說為了大局,為了曹公,可哪次不是你得利最多?哪次不是我們這些人在前麵拚命,你在後麵坐享其成?現在連長生玉這樣的寶物,你都想獨吞——陳墨,你真當貧道是傻子嗎?!”
帳簾在這時被掀開,李淳匆匆走進,顯然聽到了爭吵。他看了一眼劍拔弩張的兩人,急忙上前:“張兄,冷靜!陳兄行事向來公允……”
“公允?”張炎打斷他,轉頭看李淳,“李二哥,你也是聰明人。你摸著良心說,這一路走來,陳墨真公允嗎?那小墓銅鏡,他說上交就上交;周王陵金餅玉器,他說不動就不動;現在這長生玉——長生玉啊!關乎長生的秘密!他又一句‘呈交曹公’就想糊弄過去!這叫公允?!”
李淳語塞。他張嘴卻不知如何反駁。因為從表麵看,張炎說的……並非全無道理。
陳墨緩緩站起身。他知道,今天不給交代,這場衝突無法收場。
但他能給的交代,隻有一個。
“張兄,”陳墨聲音低沉下來,“我最後說一次:長生玉之事,涉及軍國機密,我無法多言。你若信我,就再等三日。三日後,曹公自有安排。”
“等三日?”張炎冷笑,“等三日讓你把玉片藏得更深?還是等三日讓你編出更完美的謊話?”
他忽然從懷中掏出那枚摸金符——銅製符身在帳內燭光下泛暗沉光澤。
“陳墨,你還記得這符嗎?”張炎舉起摸金符,“當初我們三人結盟,你說‘符在人在,符失人亡’。你說我們要在這亂世共創一番事業,要讓摸金一脈傳承下去——現在想來,那些話,不過是笑話!”
他將摸金符重重摔在桌上!
銅符與木案碰撞,發出沉悶巨響,在寂靜帳內格外刺耳!
“這符,還你。”張炎聲音冷得像冰,“從今日起,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你當你的發丘中郎將,我……自有我的去處。”
說罷轉身就要走。
“張兄!”李淳急忙拉住他,“何至於此!有話好好說!”
張炎甩開李淳的手,頭也不回走向帳外。掀開帳簾瞬間,他停頓了一下,背對陳墨,聲音帶著複雜情緒:
“陳墨,我曾真心把你當兄弟。但現在……道不同,不相為謀。”
帳簾落下,腳步聲漸遠。
帳內隻剩陳墨和李淳兩人,還有桌上那枚孤零零的摸金符。
李淳長歎一聲,撿起銅符擦拭灰塵:“陳兄,張炎性子雖烈,但這次……他確實傷到心了。那長生玉,到底……”
“在曹公那裏。”陳墨打斷他,聲音疲憊,“我隻能說這麽多。李二哥,信我一次。”
李淳看著陳墨眼睛,良久緩緩點頭:“我信你。”
他頓了頓低聲道:“但張炎那邊……我看他這次鐵了心要走。剛才我進來前,看到他的爆破隊在收拾行裝,像準備離營。”
陳墨走到帳邊掀開帳簾一角。外麵天色已暗,營中火光點點。他能看到張炎那頂帳篷附近人影晃動,確實在忙碌。
“讓他走。”陳墨放下帳簾,聲音平靜,“人各有誌,強求不得。”
“可是……”李淳猶豫,“他若帶走火藥技術,投了別的勢力……”
“那也是他的選擇。”陳墨轉身走回案後,重新拿起玉簡,“我們能做的,就是繼續該做的事。李二哥,玉簡解讀還要加緊,我有預感,這裏麵的秘密……可能比長生玉更重要。”
李淳欲言又止,最終點頭退出。
帳內恢複安靜。
陳墨獨坐案前,看著那枚摸金符,看了很久。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摸金營不再完整了。
分裂的種子已經破土,長出了第一片葉子。
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接下來兩日,營中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張炎和他的爆破隊明顯在準備離營。他們打包了所有火藥原料和工具,甚至拆走了那頂專門試驗的帳篷。張炎本人頻繁出營,每次回來都帶大包小包,沒人知道他去見了誰買了什麽。
陳墨沒有阻攔,隻讓李淳暗中注意不要發生衝突。
李淳回報說,張炎似乎在聯係一些江湖人,但具體是誰不清楚。而且張炎這幾日情緒極其暴躁,有兩次因小事就和手下大發雷霆,這在以前從未有過。
“他心中有愧。”李淳分析,“但又無法回頭。所以隻能用憤怒來掩飾。”
第三日傍晚,張炎終於準備妥當。
他站在自己帳篷前,看手下將最後幾個裝火藥的陶罐搬上馬車。暮色中,他的臉藏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
他想起雒陽小墓時陳墨的堅持,想起周王陵中陳墨的謹慎,想起長生玉出現時陳墨的沉默……也許陳墨真有苦衷?但念頭一閃而過。不,他不能回頭。長生玉誘惑太大,陳墨的“大道理”太虛,亂世之中,隻有握在手裏的力量纔是真的。力量——能炸開山石的火藥,能換取富貴的技術,這纔是實實在在的東西。至於什麽兄弟情義,什麽理念傳承,在真正利益麵前,都太輕了。
他摸了摸懷中那塊從周王陵中偷偷藏起的玉璧——開棺時趁陳墨不注意順走的,質地溫潤價值不菲。陳墨永遠不會知道。就像他永遠不會知道,自己早準備好了退路。
“走!”他咬牙下令,翻身上馬。
隊伍向西而去,很快消失在暮色中。張炎沒有回頭。他知道,這一去,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陳墨不置可否。他隻是埋頭研究玉簡。
玉簡內容越來越驚人。
第三日清晨,當陳墨終於拚湊出玉簡後半部分關鍵內容時,他震驚得幾乎握不住玉片!
那上麵記載的,不是地圖,不是寶藏,而是一個……儀式!
一個開啟“天門”的儀式!
按玉簡記載,大禹治水定九州後,在九個特殊地點設立了“鼎”——不是青銅鼎,是九處“九州地脈節點”。這九鼎作用是鎮壓地脈平衡陰陽,同時也守護一個秘密:一扇通往“無盡壽”的門!
要開啟這扇門,需要五個條件:
一、九鼎方位俱全(玉簡已記載)
二、五玉為鑰(東方青玉、南方赤玉、西方白玉、北方黑玉、中央黃玉)
三、五德之身(仁、義、禮、智、信俱全之人)
四、紫微星亮的夜晚(特定天象)
五、祭祀之血(未明言是何祭祀)
而一旦開啟“天門”,就能獲得“無盡壽”——真正的長生!
但同時,玉簡也給出嚴厲警告:“若強開天門,必遭天譴,地動山搖,生靈塗炭!”
陳墨放下玉簡,心中波濤洶湧!
他終於明白曹操為什麽對長生玉如此重視——那五片長生玉,很可能就是開啟天門所需的“五玉”!而中央黃玉,就是棺中的“中原之玉”!
他也終於明白,為什麽自己穿越時會遇到那個石棺,為什麽會得到這塊古玉,為什麽錦囊會跟著他——這一切,可能都不是偶然。
但“五德之身”……仁、義、禮、智、信俱全之人?
陳墨苦笑。他自問做不到。在這亂世,能活下去就已用盡全力,哪還有什麽五德俱全?
除非……
他想起棺中身體最後看他的眼神。那眼神中的期待,難道是期待他能成為那個人?
不可能。
陳墨甩開這念頭。現在當務之急,是完成曹操任務,然後……活下去。
他正準備喚李淳來商議,帳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陳校尉!”親兵衝進來,臉色蒼白,“張教習他……他帶著爆破隊的人,離營了!”
陳墨霍然起身:“什麽時候?往哪個方向?”
“就在剛才!二十三人全走了,還帶走了所有火藥和工具!守門士兵攔了,但張教習出示了曹公之前給的通行令牌,說是奉密令外出執行任務……我們不敢硬攔!”
“往哪個方向?”陳墨重複問。
“西……西邊!”
西邊。那是通往官渡的方向,也是袁紹勢力範圍的方向。
陳墨沉默片刻,緩緩坐回案後。
“知道了。下去吧。”
親兵愣住:“校尉,不追嗎?”
“不追。”陳墨搖頭,“讓他走。”
親兵還想說什麽,但看陳墨表情,終究沒敢多言退下。
帳內又隻剩陳墨一人。
他看向桌上那枚摸金符,又看手中玉簡,最後看帳外西邊天空。
張炎走了。
帶著火藥技術,帶著不滿和憤怒,走向了西方。
走向了袁紹,走向了官渡戰場,走向了……他們終將敵對的位置。
陳墨不知張炎會投靠誰會做什麽。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們不再是兄弟,甚至可能不再是同路人。
而前方,官渡之戰的陰影已經籠罩過來,曹操的長生執念日益加深,九鼎之圖的秘密剛剛揭開一角,觀山太保在暗中窺視……
摸金營的路,還很長。
但這條路,張炎選了另一條岔道。
陳墨收起玉簡,將那枚摸金符小心放入懷中。
然後他喚來李淳,開始佈置接下來要做的事——解讀玉簡剩餘部分,整理周王陵收獲,準備向曹操詳細匯報,還有……重組摸金營,填補張炎離開後的空缺。
分裂已經發生。
但路,還要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