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許都城內尚籠罩在一片深藍的靜謐之中,唯有丞相府所在的區域,已透出燈火與人聲。陳墨一襲墨色深衣,外罩半舊披風,神色沉靜地立於府門外等候通傳。他麵色依舊帶著失血與魂損後的蒼白,但眼神清明銳利,脊背挺直如鬆,周身氣息凝練而內斂,刻意收斂了“潮隱”初成後那若有若無的水汽波動,也壓下了掌心“淵”之陰影帶來的陰冷感,看起來隻像是一位勞頓歸來、略顯疲憊的臣屬。
周深跟在他身後半步,同樣沉默,手按刀柄,目光警覺地掃過四周那些看似肅立、實則目光偶爾掃來的甲士。昨夜他已通過內線得知,今日陪同曹操聽取述職的,除了幾位核心謀士如荀彧、程昱,還有近來頗受關注的司馬懿,以及負責部分內衛事務的曹丕。丹元署雖無人明麵列席,但很難說其眼線是否已滲透在場。
“宣——協律校尉、關內侯陳墨,入殿覲見!”
內侍尖細的嗓音劃破黎明前的寂靜。陳墨深吸一口氣,邁步踏入那扇象征著權力核心的厚重朱門。
丞相府正殿,燈火通明,卻仍驅不散那股無形的威壓。曹操高踞主位,並未著正式朝服,隻一身玄色常服,目光如電,落在緩緩步入殿中的陳墨身上。荀彧、程昱分坐兩側下首,神色平靜。司馬懿坐在更靠後的位置,低眉順目,彷彿隻是來旁聽。曹丕則立在曹操身側稍後,目光在陳墨身上打量,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臣,陳墨,參見丞相。”陳墨行至殿中,依禮下拜,聲音平穩,隻有他自己知道,胸腔內的心髒在沉穩的節奏下,正被一絲繃緊的弦拉扯著。
“起來吧。”曹操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目光卻未從陳墨身上移開,“東海一行,辛苦你了。奏報朕已看過,傷亡不小,斬獲……亦有。詳細情形,再與朕和諸位說說。”
“諾。”陳墨起身,開始按照昨夜精心準備的說辭,條理清晰地講述起來。從接收李淳密信、破解星圖出發,到遭遇玄真子舟師攔截、借潮汐機關反擊,再到與張炎搬山營海上交鋒、用火龍逼退,最後深入海底遺跡、發現青玉主件卻因遺跡崩塌、強敵環伺,不得已放棄,隻救回重傷垂危的王勝,並斷言青玉已隨遺跡沉入深海,難以打撈。
他的敘述有詳有略,重點突出了戰鬥的激烈與己方的奮勇、形勢的危急與抉擇的艱難,對於青玉的下落,語氣惋惜而篤定,並適時呈上了那個精心準備的青銅空匣。
“此匣本欲盛放青玉主件,如今……隻能空置,呈於丞相,以證臣等確已尋得線索,隻是天不遂人願,功虧一簣。”陳墨雙手奉上空匣,神態坦然中帶著恰到好處的遺憾與自責。
一名內侍上前接過,呈到曹操案前。曹操開啟匣子,裏麵果然空空如也。他並未立刻說話,隻是用食指和中指,以一種緩慢而富有韻律的節奏,輕輕敲擊著堅硬的青銅匣壁。嗒……嗒……嗒……聲音不大,卻在這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彷彿敲在人心上。
殿內一時靜默。程昱捋須沉吟。荀彧麵色平和,看不出端倪。司馬懿依舊垂著眼,彷彿神遊物外。曹丕則微微蹙眉,目光在空匣和陳墨之間遊移。
曹操敲擊的動作忽然頓住。他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向陳墨,緩緩開口:“陳墨,你奏報中說,為救王勝,你將那得自遺跡、蘊含青玉能量的‘核心碎片’,封入了其體內?”
來了。關鍵的一問。
陳墨心神一凜,麵上卻露出沉重之色,呼吸在瞬間被調整得更加綿長平緩,以壓製那一絲因緊繃而可能產生的波動:“回丞相,正是。王勝為救臣,被斷龍石所傷,身中奇毒,性命垂危。臣見那碎片似對陰毒有克製之效,情急之下,便以師門秘法,將其引入王勝心脈左近,以其氣血溫養,以期壓製毒素,保住性命。此舉實屬無奈,亦耗損臣不少元氣。如今碎片已與王勝性命相連,難以分割。臣……懇請丞相體恤功臣,容臣設法救治王勝。”他這番話,半真半假,將重鑄青玉說成是“碎片封入”,將魂體損耗歸因於“施展秘法”,將青玉能量與王勝性命繫結,合情合理,更以“體恤功臣”為名,將了曹操一軍。
曹操盯著陳墨,目光銳利,彷彿要穿透他的皮囊,直窺內心。陳墨坦然與之對視,眼神誠懇中帶著疲憊與堅持,隻有他自己知道,背後已有微汗滲出。殿內落針可聞,氣氛凝滯得如同結冰。
半晌,曹操忽然笑了,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手指又開始敲擊桌麵,節奏稍快了些:“愛卿忠義,體恤下屬,何罪之有?王勝乃有功之臣,自當全力救治。隻是……”他話鋒一轉,敲擊聲戛然而止,“那青玉主件沉海,未免可惜。你確定,再無打撈可能?”
陳墨心中冷笑,知道曹操並未全信,仍在試探。他神色更加篤定,語氣斬釘截鐵:“臣以性命擔保,那遺跡崩塌極為徹底,已沉入海溝深處,暗流洶湧,非人力可及。且據臣觀測,那主件失去核心碎片後,靈光已散,與尋常巨石無異,即便撈出,亦無大用。”他再次強調了“核心碎片”已在王勝體內,主件已成廢石的概念。
曹操手指繼續無意識地敲著桌案,目光在陳墨臉上、那空匣上流轉,又似乎不經意地掃了一眼下方依舊垂目的司馬懿和臉色不豫的曹丕。
這時,一直沉默的司馬懿忽然微微抬起了眼簾,目光平和地看向陳墨,語氣溫和,彷彿隻是好奇:“陳校尉師門秘法果然玄妙,竟能將古玉碎片與人體相連。卻不知,此法可能推廣?若我軍中將士皆能借古玉碎片之力……”
此言誅心!看似探討技術,實則暗指陳墨可能私藏了不止一片“碎片”,或有更多利用古玉的秘法未公開,甚至暗示他可能藉此培養私兵!
陳墨心中警鈴大作,麵上卻不動聲色,轉向司馬懿,語氣平靜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疏離與無奈:“司馬主簿過譽了。此秘法乃危急關頭搏命之法,對施術者與受術者要求極高,且成功率渺茫,副作用未知,豈可輕用?至於推廣……更是無從談起。王勝能暫保一命,已是僥幸。”他直接堵死了司馬懿的試探,並將重點再次牢牢拉回“救人性命”的初衷,語氣中那一絲無奈,彷彿在說“若有選擇,誰願用此凶險之法”。
曹操擺了擺手,這個動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製止了似乎嘴唇微動、還想說什麽的曹丕,淡淡道:“罷了。東海之事,既已如此,便不再深究。陳墨。”
“臣在。”陳墨心中一緊,知道真正的裁決要來了。
“你此次東海之行,雖未竟全功,但力戰強敵,探明虛實,保全主力,亦有功勞。更兼先前烏巢、荊楚諸事,屢有建樹。”曹操的聲音在殿中回蕩,恢複了慣有的沉穩與威嚴,“協律校尉之職,已不足以彰爾功。今,擢升你為——發丘中郎將!”
發丘中郎將!
殿中諸人神色各異。荀彧程昱若有所思,對這個特設職位背後的含義心知肚明。司馬懿眼底那縷平和迅速斂去,複歸沉靜,隻是指尖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曹丕眉頭皺得更緊,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此職並非漢代常設官製,更像是曹操為陳墨這類專司探尋古墓、蒐集奇物的人才特設的職位,名號聽起來比校尉顯赫,直屬丞相,有獨立行事之權。但本質上,仍是“掘墓挖寶”的差事,並未真正進入軍事或行政核心,更像是一個被抬高了名頭的專業工具。
“另,”曹操繼續道,語氣不容置疑,“加賜兵兩千,歸你直接統轄,充實摸金營。一應糧餉器械,由少府直接撥付。”兩千兵馬,看似厚賞,實則是將陳墨的私人武裝正式納入朝廷編製,糧餉命脈握於人手,人員構成也可能被摻入沙子,更方便監控與調遣。這是一把雙刃劍,給了你更強的爪子,卻也給你套上了更牢的項圈。
“臣,謝丞相隆恩!”陳墨立刻下拜,聲音洪亮,帶著感激。他心中明鏡似的,瞬間已權衡清楚:這名號是虛是實不重要,關鍵在於獨立行事權和這新增的兩千兵額。監控固然更嚴,但隻要運作得當,這兩千人未嚐不能成為真正的力量。關鍵在於掌控,在於如何將曹操的“枷鎖”化為己用的“鎧甲”。
“起來吧。”曹操語氣緩和了些,彷彿剛才的審視與試探從未發生,“望你戒驕戒躁,繼續為朝廷效力。古玉之事,仍需留心。至於王勝……好生醫治,若有需要,可呼叫太醫署資源。”
“臣,遵命!定不負丞相厚望!”陳墨再次拜謝,姿態恭謹。
述職結束。陳墨告退而出。走出殿門,清晨的陽光已然有些刺眼。他微微眯眼,感受著掌心那“2”字陰影在陽光下彷彿蟄伏的寒意,以及懷中那份新鮮出爐的“發丘中郎將”任命詔書所帶來的、沉甸甸的“器重”與束縛。
黑化權位,雙收。
名,是發丘中郎將——一個華麗的工具頭銜。
兵,是兩千直屬——戴著鐐銬的贈禮。
代價,是更深的捲入權力漩渦,更多的目光聚焦,以及……那個深藏於王勝斷臂之中、與兩人性命隱隱相連、絕不能暴露的秘密。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巍峨的丞相府正殿,眼神幽深如古井。
曹操信了嗎?未必。那敲擊桌案的節奏變化,已泄露了其內心的權衡與懷疑。
司馬懿甘心了嗎?絕不會。那看似溫和的一問,已顯露其綿裏藏針的歹意。
曹丕會罷休嗎?不可能。那緊皺的眉頭與冷眼,預示著未來的刁難。
但這第一步,他走穩了。以空匣與謊言,換取了暫時的安全、晉升的台階和看似增強的力量。
接下來的路,將更加凶險,博弈的對手也將更加高明,也必將……更加血腥。
他不再停留,帶著周深,大步流星地離開丞相府,向著城外的據點返回。
身後,那權力的殿堂依舊沉默地矗立,彷彿一頭蟄伏的巨獸,剛剛完成了一次投食與標記,靜靜等待著下一次的驅使與……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