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隻靠岸的碼頭並非許都正埠,而是一處位於城東三十裏外、隸屬摸金營秘密經營的隱蔽水寨。天色近晚,殘陽如血,將水寨簡陋的木製棧橋和倉庫染上一層不祥的暗紅。周深早已安排妥當,一隊精幹的護衛無聲接管了碼頭防務,兩輛外表普通、內裏卻經過加固的馬車靜靜等候。
陳墨在周深的攙扶下踏上棧橋,腳步仍有些虛浮,但脊背挺得筆直,麵色雖蒼白,眼神卻銳利如刀,掃過四周,確認安全無虞。陸明早已在此等候多時,見到陳墨如此模樣,心中一驚,快步上前低聲道:“先生,您……”
“無妨。”陳墨抬手止住他的詢問,直接問道,“王勝如何?”
陸明神色一黯,搖頭:“依舊昏迷,脈象奇詭,時急時緩,時有時無。體內那股陰毒如附骨之疽,與殘留的青玉能量糾纏對抗,我等嚐試數種解毒方劑,皆如泥牛入海,反有激化之象。隻能用老參和溫和的護心藥物勉強維持生機,但……拖不了太久。”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陳墨的臉色,小心補充,“或許……完整的古玉之力,能有所不同。”
陳墨眼神微凝。果然,王勝的希望,最終還是落在了這集齊古玉、探尋天門奧秘的路上。他點了點頭:“知道了。回營細說。”
一行人迅速登車,馬車在暮色掩映下,沿著僻靜小路駛向摸金營在城外的秘密據點。車廂內,陳墨閉目養神,實則心神緊繃,反複推敲著接下來麵見曹操的說辭,以及如何安置手中這枚燙手的完整青玉。
抵達據點,陳墨並未立刻休息,而是先去了王勝養傷的房間。房間內藥氣彌漫,王勝躺在榻上,臉色灰敗,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曾經魁梧如山、悍勇無比的破軍隊長,此刻卻像個脆弱的瓷偶。陳墨站在榻邊,靜靜看了片刻,腦海中不受控製地閃過許多畫麵:是初建摸金營時,王勝咧著嘴領了“破軍隊長”令牌時的憨厚笑容;是荊山逃亡時,他背著自己一步一喘卻死不鬆手的堅持;是鏡花嶼水下,他怒吼著用血肉之軀頂住斷龍石的決絕……那份毫無保留的忠誠與犧牲,曾是他在這冰冷世道中為數不多的暖意。
而此刻,他卻要利用這份忠誠,利用這具為救他而殘缺的軀體,來藏匿一個危險的秘密。一絲尖銳的刺痛猝然劃過心底,比魂體損耗帶來的空虛更加清晰。但緊接著,更深的冰寒湧上,將那絲刺痛迅速凍結、覆蓋。溫情與猶豫,是這條路上最先需要舍棄的東西。王勝若知曉,也定會同意。況且,這或許也是另一種形式的保護——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陳墨的眼神重歸深潭般的平靜,甚至比之前更加幽冷。
離開王勝的房間,陳墨徑直來到自己的密室。周深和陸明緊隨而入。
“先生,丞相府已經傳來第三次催促,要您明日一早入府述職。”周深稟報道。
“知道了。”陳墨在案幾後坐下,案上早已備好了筆墨和一個特製的、內襯絲綢、外覆青銅的扁平方匣。這方匣做工精緻,表麵刻有簡單的雲紋,看起來頗為鄭重,正是用來呈獻“寶物”的規格。
陳墨沒有磨蹭,提筆蘸墨,在一張特製的、易於隱藏的薄羊皮上快速書寫。內容是關於東海之行的“完整”匯報:重點描述了探尋“海市”的艱辛,與玄真子舟師、張炎搬山營的激烈衝突,以及最終在海底遺跡中發現疑似青玉主件,卻因遺跡崩塌、強敵環伺,不得不暫時放棄,隻帶回了“青玉已隨遺跡沉入深海,難以打撈”的結論。報告中,鏡花嶼的血腥互殺、青玉髓的奪取與重鑄、李淳的決裂、封三孃的截殺等關鍵真相,被盡數掩蓋或扭曲,變成了一場“功敗垂成、力戰保身”的悲壯探險。
寫畢,他用火漆封好,交給周深:“這份奏報,連同我之前的初步戰報,明日一並呈送丞相府。”接著,他拿起那個空匣,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其密封性和外觀毫無破綻,足以應付一般的檢查。“至於這個……”他目光落在自己懷中,那裏貼身存放著真正的完整青玉。
“先生,青玉事關重大,且已與您魂體相連,隨身攜帶或藏於營中,恐怕都有風險。”陸明謹慎道,“曹操多疑,明日述職,恐怕會有所查驗。”
陳墨自然明白。曹操不是那麽好糊弄的,空口說青玉沉海,若無“實證”,難以取信。即便有那份精心修飾的奏報,也需要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交代”。這空匣,就是交代。但真正的青玉,必須藏在一個絕對安全、且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地方。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王勝養傷的房間方向,那個冷酷的念頭清晰浮現。
“陸明,”陳墨緩緩開口,“王勝的斷臂,傷口處理得如何?可能……秘密安置一物?”
陸明一愣,隨即明白了陳墨的意圖,眼中閃過震驚,但很快壓下,沉吟道:“先生是想……將青玉藏入王隊長體內?”他見陳墨預設,快速思考後道,“可以做到。屬下手中有一種特製的‘隱囊’,以深海魚鰾混合數種稀有膠質煉製而成,柔韌異常,可隨形變化,且幾乎不散發熱量或能量波動,專用於隱匿細小機括或珍貴藥物。可將青玉置入隱囊,再於王隊長斷臂創口深處,開辟一微小腔隙,將隱囊植入,與殘留的骨膜、筋絡作輕微附著,不影晌傷口癒合與未來接駁機關。外表絕無異狀,即便是精通外傷的名醫探查,也隻會認為是創傷後的正常組織增生或瘀塊。隻是……此過程需極其精細,且植入後,青玉與王隊長體內殘留能量及毒素的相互作用……難以預料。”
“去做吧。今夜就要完成。注意,除你我之外,不得有第三人知曉細節。”陳墨命令道,語氣不容置疑。他相信陸明的技術,也……必須相信王勝的軀體能承受。
“是!”陸明領命,匆匆離去準備所需材料。
密室內隻剩下陳墨和周深。
“周深,”陳墨看向這位一直沉默的尋龍隊隊長,“明日我入城述職,營中一切由你暫時統管。加強戒備,尤其是王勝所在的院落,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許都城內的耳目,全部動起來,我要知道明日丞相府內,除了曹操,還有哪些人會在場,尤其是司馬懿、曹丕,以及任何與‘丹元內署’有關的人。”
“屬下明白。”周深應道,遲疑了一下,還是問道,“先生,明日述職,若丞相不信青玉已沉海,執意要查驗,甚至……搜身?”
陳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所以,我們需要一個‘無法查驗’的理由。明日,我會‘如實’稟報,就說在最後關頭,為救重傷垂危的王勝,我已將得自遺跡、蘊含青玉能量的‘核心碎片’,用秘法封入了王勝體內,以其氣血溫養,試圖壓製奇毒,保住他性命。因此,青玉能量已與王勝性命相連,無法取出示人。那海底遺跡中殘留的,不過是失去核心能量的玉殼,已無價值,沉便沉了。”
周深聽得背後發涼。這說辭,半真半假,將重鑄青玉的事實徹底掩蓋,轉而將青玉的能量與王勝的性命繫結。曹操若不信,難道要強行從奄奄一息的王勝體內挖出“碎片”?那不僅會坐實他刻薄寡恩、不顧功臣性命的惡名,更可能激起摸金營乃至其他部屬的離心。以曹操的梟雄心智,權衡之下,大概率會接受這個說法,至少表麵接受。
“先生……高明。”周深最終隻能吐出這兩個字。
夜深,秘密醫療室內。陸明在陳墨的親自監督下,完成了青玉的植入。過程安靜而精準。當那枚被“隱囊”包裹的青玉緩緩放入王勝右臂創口深處那個微小的、幾乎不流血的腔隙時,陳墨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魂體深處與青玉的那絲聯係,通過王勝的血肉,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卻切實存在的共鳴波動。彷彿青玉在王勝體內紮下了一條更隱秘的根須。王勝在昏迷中似乎無意識地蹙了一下眉,又緩緩平複。陸明迅速縫合外部創口,手法巧妙,看起來與之前的傷處無異。
植入完成。真正的完整青玉,就此隱匿於忠仆殘軀之內。
陳墨再次檢查了王勝的狀況,確認無礙,又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即將呈給曹操的空匣。明日,曹操會信幾分?會否當場翻臉?是否會以王勝為質相逼?他心中推演著各種可能,眼神越發冷冽。無論曹操信或不信,翻臉或安撫,他都必須穩住局麵,爭取時間。王勝需要救,古玉需要繼續收集,隱藏在暗處的敵人需要揪出來。這場博弈,他不能退,也退不起。
他站在密室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已然空空如也、卻即將扮演重要角色的青銅方匣。冰涼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
許都,丞相府。
一場關乎信任、性命與未來的交鋒,即將開始。
而他,已備好空匣,藏起真玉,編織謊言。
以黑化之心,行欺瞞之事。
前路凶險,唯有一往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