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城東據點的馬車裏,陳墨閉目靠坐在廂壁上,臉上那層在丞相府強撐出的沉穩與恭謹如潮水般褪去,隻剩下濃重的疲憊與蒼白。魂體損耗帶來的虛弱感,在緊繃的心神鬆弛後,再次如附骨之疽般清晰湧現,伴隨著掌心“2”字陰影處傳來的、細微卻持續不斷的陰冷刺痛。車窗外街市的喧囂隱約傳來,卻彷彿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模糊而遙遠。
周深坐在對麵,沉默地警戒著,目光不時擔憂地掃過陳墨。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終於駛入據點,停在主院門前。陳墨緩緩睜開眼,眼底的血絲尚未完全消退,但眼神已重新凝聚起冰寒的銳光。他推開車門,未等周深攙扶,便自行下車,腳步雖仍顯虛浮,卻已穩住。
“先生,您需要休息。”陸明早已聞訊候在門口,見狀急忙上前。
“無妨。”陳墨擺了擺手,徑直走向密室,“周深,陸明,隨我來。”
密室門合上,隔絕了外界。陳墨在案後坐下,周深和陸明肅立在前。
“周深,先說說我們此行的具體損失,以及……敵人的。”陳墨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冽。
周深早有準備,從懷中取出一卷簡冊,展開沉聲稟報:
“東海鏡花嶼一役,我方摸金營參戰‘水鬼’及精銳共計一百二十三人。”
“陣亡:四十七人。其中,於潮汐機關阻擊玄真子舟師時折損十九人;於水下古城斷龍石處為掩護撤退,戰死八人;於鏡花嶼三方混戰中,傷亡二十人。”
“重傷失去戰力者:二十一人,多為黑氣侵蝕、機關重傷或嚴重燒傷,需長期調養,其中七人傷勢過重,恐日後難以複原。”
“輕傷者:其餘人等皆有不同程度傷勢,經處理已無大礙。”
“特別損失:破軍隊長王勝,重傷昏迷,身中奇毒,右臂斷失。尋龍隊副隊長趙岩,於烏巢之戰後失蹤,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物資損耗:特製水戰機關弩損毀八成,火油、特製箭矢消耗殆盡,快船損毀三艘,重傷兩艘……”
周深的匯報清晰而冰冷,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條曾經鮮活的生命或一份辛苦積攢的家底。陳墨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搭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收緊,骨節泛白。
“敵方損失,據戰後勘查及情報匯總估算。”周深繼續道,語氣中帶上一絲肅殺。
“玄真子所屬丹元署舟師:參戰約三百人。於潮汐機關中損失約百人(含被捲走、溺斃、機關殺傷);於鏡花嶼混戰及後續追擊中,損失約五十人;其‘魂燈’被奪,精銳‘陰兵’折損殆盡。玄真子本人重傷遁走,勢力折損過半。”
“張炎所屬搬山營:參戰約兩百人。於海上火龍中損失約三十人,副將雷震重傷殘廢;於鏡花嶼混戰中損失約四十人,其火藥庫被焚毀。張炎本人未確認傷亡,但其部屬亦遭重創。”
“觀山外支封三娘部:具體人數不詳,估計在五十至八十人間。於鏡花嶼混戰中,封三娘本人重傷失一目,其直屬部下傷亡慘重,至少折損三四十人,且未能奪得青玉主件。”
“此外,”周深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因先生之計,卸嶺派東南分舵……遭玄真子殘部與不明勢力圍剿,全舵一百三十七人……盡數罹難。舵主李淳……突圍逃脫,下落不明。”
當“一百三十七人”這個數字從周深口中清晰吐出時,密室內的空氣彷彿驟然被抽空。陸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即便早有心理準備,親耳聽到如此慘烈具體的數字,仍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那不僅僅是數字,那是曾經一起喝過酒、並肩探過墓的鮮活麵孔,是因陳墨的嫁禍之計而引來的滅頂之災。
陳墨搭在膝上的手,指節猛地一緊,幾乎要捏碎自己的骨頭。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凝滯,胸膛的起伏幾乎微不可察。眼底深處,似乎有某種極其複雜的光芒——混雜著冰冷的決斷、細微的刺痛,或許還有一絲幾乎被立刻碾碎的、屬於過往的什麽東西——以快得驚人的速度掠過,隨即被深潭般的幽暗徹底吞噬。快得連近在咫尺的周深和陸明都未能捕捉,隻看到先生的麵容似乎比剛才更加冷硬了一分。
“知道了。”他放下茶杯,聲音沒有起伏,彷彿剛才那一瞬的異常從未發生,“陣亡弟兄的撫恤,按最高規格發放,務必送到其家人手中,若有困難,營中全力解決。重傷者,不惜代價救治。損失物資,盡快補充。”
“是。”周深應下,遲疑了一下,“那卸嶺分舵……”
“李淳既已逃脫,此事便暫告一段落。”陳墨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恢複了絕對的冷靜,“記住,東海之事,對外口徑統一:我等力戰強敵,探得青玉線索,但因遺跡崩塌,未能取得,僅救回同袍。其餘細節,不得再提。尤其是卸嶺之事,與我們無關。”
“屬下明白。”周深深吸一口氣,低頭領命。他明白,這是要將那百餘條人命徹底掩埋,將背叛與利用的痕跡抹去。黑化之路,連愧疚都不允許停留太久。
陳墨轉向陸明:“王勝情況如何?青玉植入後,可有異常?”
陸明收斂心神,稟報道:“王隊長仍處深度昏迷,生命體征微弱但穩定。植入的‘隱囊’與周圍組織結合良好,未見排斥。屬下每隔一個時辰監測一次,青玉能量波動極其微弱內斂,與王隊長體內殘存的青玉碎片能量及毒素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暫時壓製了毒素擴散,甚至……似乎對王隊長的生機有極其細微的溫養之效。隻是這種平衡能維持多久,以及青玉長期存於體內會否產生其他變化,屬下無法預料。”他看了一眼陳墨的臉色,補充道,“先生與青玉魂體相連,或許能感知更細。”
陳墨微微頷首,閉目凝神。魂體深處,確實能感應到一縷極淡的、源自王勝方向的清涼聯係,那是青玉的共鳴。這聯係目前平穩,甚至讓他自己虛弱的魂體也感到一絲微弱的撫慰。但這平靜之下,是否潛藏著未知的風險?他不知道。他隻知道,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
“密切監控,有任何細微變化,立即報我。”陳墨睜開眼,“另外,那兩千兵員的接收與整編事宜,由你輔助周深,盡快拿出章程。人員背景要細查,特別是其中是否有他人安插的眼線。既要盡快形成戰力,也要確保……幹淨。”他強調著“幹淨”二字,眼中冷光一閃。這兩千人,是曹操給的,也可能是別人塞進來的釘子。他必須將其消化、掌控,變成真正可用的力量,而非身邊的隱患。
“是!”陸明和周深齊聲應道。他們都清楚,這兩千人是機遇也是陷阱,必須小心處置。
吩咐完畢,陳墨揮揮手,示意他們可以退下。周深和陸明行禮後,悄然退出密室。
室內重歸寂靜,隻剩下陳墨一人。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在地麵上投下長長的、孤寂的影子。他獨自坐在陰影裏,麵前案上攤開著那份冰冷的損失統計簡冊。
(四十七對一百五十餘?不,不能簡單這麽算。玄真子舟師折損近半,張炎搬山營遭重創,封三娘勢力受挫,卸嶺這個潛在的不穩定因素被意外清除……我方雖損精銳,但核心目標——青玉已得,且隱藏成功;東海各方勢力遭削弱,短期內難以再組織大規模針對行動;更獲得了朝廷正式名分和兩千兵額……從局勢和長遠看,似乎……值得?)
心中那個冰冷的聲音,開始進行殘酷的得失權衡。情感被剝離,隻剩下**裸的利益算計。這個認知讓他自己都感到一陣細微的戰栗,但隨即被更深的麻木覆蓋。是的,這就是他選擇的路。以鮮血和背叛為籌碼,在亂世中博取生存與目標的路徑。
四十七條摸金營兄弟的命。
一百三十七條卸嶺分舵弟兄的命。
王勝的臂膀與昏迷。
趙岩的失蹤。
李淳的決裂。
自己魂體的重創與“淵”蝕。
換來了青玉、潮隱、發丘中郎將的權柄、兩千兵卒,以及……一個更加冷酷、更善於算計、更不擇手段的自己。
代價,如此沉重,觸目驚心。
道路,已然無法回頭,且註定鋪滿更多白骨。
他緩緩靠向椅背,抬手覆住雙眼,冰冷的觸感從掌心傳來。沒有歎息,沒有淚,隻有一片荒蕪的疲憊與深入骨髓的冷意,以及那在心底悄然滋長的、對力量與掌控的更深渴望。
黑化的代價,第一次以如此具體而慘烈的數字,陳列在他麵前。
而這些,或許……僅僅隻是開始。
窗外,暮色四合,許都的燈火次第亮起,彷彿無數窺視的眼睛。新的權位帶來了新的視線,也帶來了新的危險。司馬懿的試探,曹丕的不滿,曹操未消的疑心,還有那隱藏在暗處的丹元內署、觀山太保、乃至可能未死的張炎與玄真子……他必須盡快利用這“發丘中郎將”的身份和兩千兵馬,穩固自身,拓展勢力,同時繼續追尋古玉,解開天門之謎,才能在這漩渦中站穩,並……達成最終的目的。
第四卷的故事,即將在鮮血、謊言與沉重的代價中,走向尾聲。
而新的陰謀與殺戮,已在遠方醞釀。遼西的黑玉,烏桓的畸門,曹操與曹丕的父子博弈,張炎的“亡”與“生”……下一卷的畫卷,已然在黑暗中緩緩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