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東海,鏡花嶼。
正如陳墨所料,這片平日裏除了零星漁夫和海鳥罕有人至的險惡礁群,在大潮之夜的朦朧月色下,成了各方勢力矚目的焦點。
最先抵達外圍的是三艘形製不一的快船,船體經過改裝,船舷隱約可見丹元署殘留的黯淡符紋標記,正是玄真子潰散後,由其副手和部分死忠重新糾集起來的殘部。他們打著“奉旨清查東海妖異、追繳叛逆物資”的旗號,實則對可能遺落的“青玉”或相關寶物垂涎三尺。領頭的是個麵色陰鷙、臉頰帶疤的方士,人稱“鬼鴞”,曾是玄真子麾下擅長追蹤與陰損術法的頭目之一。
幾乎同時,從另一側水道悄然滑入兩艘吃水頗深、船身覆蓋著偽裝網和雜亂海藻的槎船。船上看不到明顯標誌,但瞭望的水手眼神銳利如鷹,動作矯健無聲,顯然是老於海戰的精銳。這是被東海火龍重創後,張炎搬山營殘存的最核心一部分力量,由張炎的心腹副將率領,冒險前來,既想查明上次失利的真相,也希冀能撈回些本錢,或找到報複陳墨的機會。
此外,還有四五艘來自不同地域、掛著商賈或漁船幌子,實則內藏兵刃弓弩的船隻,在更遠些的海麵逡巡。這些是聞風而動的江湖勢力、地方豪強派出的探寶隊,實力參差不齊,但貪婪與僥幸之心一般無二。
所有人,都或多或少“發現”了摸金營“不慎”遺落在附近礁石或漂浮物中的“線索”——一片刻有星紋的碎玉、半截帶有獨特卡榫的青銅構件、甚至一份被海水浸濕大半卻仍能辨認出“鏡花嶼”、“玉髓共鳴”、“亥時”等關鍵詞的殘破皮卷。這些“證據”彼此印證,將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吸引向了鏡花嶼深處那片在月色下顯得尤為朦朧、礁石輪廓扭曲詭譎的核心區域。
子時將近,大潮漲至頂峰。
海麵之下暗流洶湧,推動著海水猛烈衝刷著嶙峋的礁石,發出雷鳴般的轟響。空氣中彌漫著鹹濕的水汽和一種莫名的、令人心煩意亂的壓抑感。月色被薄雲遮掩,光線晦暗不明,使得那片核心礁區更像是一頭匍匐在黑暗海麵上的猙獰巨獸。
“鬼鴞”所在的丹元署快船率先按捺不住,仗著船小靈活和對一些淺水術法的自信,朝著皮卷標注的“亥時玉光現”方位小心翼翼駛去。另外兩艘快船緊隨其後。
張炎殘部的槎船稍作猶豫,也悄然跟了上去,但保持著一段距離,顯然打著黃雀在後的主意。
那些江湖船隻見狀,一部分膽大的也鼓譟著向前湊,另一部分則留在外圍觀望。
就在丹元署領頭快船即將駛入一片由數根巨大礁柱形成的天然“門戶”時,異變陡生!
那幾根礁柱在朦朧月色和劇烈湧動的潮水映照下,其表麵的紋理與陰影忽然開始扭曲、變幻!在船上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礁柱之間原本應該是幽深水道的地方,竟憑空浮現出一片朦朧的、散發著柔和青白色光暈的“光幕”!光幕之後,影影綽綽,似乎有亭台樓閣的輪廓,甚至還有珠光寶氣閃爍!
“玉光!是寶藏入口!”丹元署船上一片騷動,貪婪瞬間壓過了警惕。
“加速!衝進去!”“鬼鴞”眼中放光,厲聲喝道。
三艘快船鼓起風帆,朝著那“光幕”直衝而去!
後麵跟隨的張炎殘部槎船和幾艘江湖船隻見狀,也顧不得許多,紛紛加速,生怕落後一步。
然而,就在衝在最前的丹元署快船船頭即將觸及“光幕”的刹那——
“轟!!!”
劇烈的碰撞聲和木材碎裂聲幾乎同時炸響!那所謂的“光幕”和後麵的亭台樓閣如同泡影般瞬間消散,露出其後猙獰的真實——數根潛伏在水麵下的尖銳礁石!丹元署的快船結結實實地撞了上去,船底瞬間破裂,海水瘋狂倒灌!
“是幻象!中計了!”“鬼鴞”驚怒交加的聲音被淹沒在船員的慘叫和船隻傾覆的轟鳴中。
緊跟其後的另外兩艘丹元署快船收勢不及,也接連撞上旁邊的暗礁或與前方傾覆的船隻發生碰撞,頓時一片混亂。
張炎殘部的槎船因為落後一段,舵手反應極快,拚命轉舵,險之又險地擦著一塊礁石掠過,船身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但總算沒有立刻沉沒。然而,還不等他們慶幸——
“咻咻咻——!”
數支火箭從側麵一處隱蔽的礁石後射出,並非瞄準船隻,而是射向他們剛剛途經的一片漂浮著油汙的海麵!那是陳墨佈置的死士,在更早時候悄悄傾倒的火油!
“轟!”火焰瞬間升騰,在海麵上蔓延開來,雖然範圍不大,卻成功阻斷了槎船的一部分退路,並點燃了其船帆的一角!
“敵襲!是摸金營的人?!”槎船上的搬山營精銳又驚又怒,一邊撲打火焰,一邊緊張地搜尋襲擊者。
而此刻,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些因為丹元署船隻沉沒而落水掙紮的方士和水手,以及另外幾艘闖入過深、陷入礁石迷陣的江湖船隻上的人,忽然開始驚恐地大喊大叫起來。
“水裏有東西!在拉我的腳!”
“那是什麽光?!朝我來了!”
“別過來!你們是誰?!啊——!”
他們彷彿看到了可怕的幻影,或是遭到了無形的攻擊,在水中胡亂撲騰,互相推搡,甚至拔出兵器向身邊的“空氣”或同伴砍去!慘叫聲、怒罵聲、兵刃交擊聲、落水聲混雜在一起,在這月光晦暗、潮聲轟鳴的礁石迷宮中,顯得格外淒厲恐怖。
青玉髓製造的“幻潮”開始真正發揮作用了。在特定的潮汐力、地形磁場和月光角度下,它放大了人們內心的恐懼、貪婪和猜疑,將環境的陰影、水波的反射、同伴扭曲的表情,都幻化成了各自心中最懼怕或最渴望的意象。加上之前撞船、火攻帶來的真實傷害和恐慌,真與假徹底交織,令人心智崩潰。
張炎殘部的槎船也被波及。幾名船員突然指著船舷外的某處黑暗,驚恐地喊道:“雷……雷震將軍?!他不是已經……鬼!是鬼啊!” 還有人對著空蕩蕩的甲板揮舞兵器:“滾開!你們這些摸金營的雜碎!”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船上蔓延。
而外圍那些觀望的江湖船隻,看到核心區域火光、混亂、慘叫不斷,又隱約聽到“鬼”、“幻象”、“有埋伏”的呼喊,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大部分調轉船頭就想逃離這是非之地。
然而,混亂才剛剛開始。
“就是現在。”遠在鏡花嶼外一處地勢較高、視線相對開闊的隱蔽礁石上,通過特製銅管望遠鏡觀察著全域性的陳墨,冷靜地下達了命令。
身旁的周深立刻向空中射出一支響箭。
“嗤——嘭!”
尖銳的嘯音劃破夜空,隨即在半空炸開一團綠色的磷火。
訊號發出!
早已潛伏在幾處關鍵位置的摸金營死士,立刻將準備好的、混合了赤玉粉末的特製煙霧罐投入海中,或點燃綁在箭矢上射向混亂戰場的中心區域。
“噗——”“轟!”
赤紅色的煙霧帶著刺鼻的硫磺和某種辛辣氣息迅速在海麵彌漫開來,與青玉髓能量場產生接觸的瞬間,彷彿冷水滴入滾油!
“嗡——!”
一種低沉的、彷彿無數細針刮擦耳膜的怪異嗡鳴聲在空氣中震蕩開來。範圍內的所有人,無論是水中的倖存者,還是船上的掙紮者,都感到頭腦一陣劇烈的眩暈和刺痛,眼前的景象扭曲得更加瘋狂離譜!赤玉的烈性火能粗暴地幹擾並加劇了青玉幻象的混亂,能量紊流甚至引發了小範圍的、毫無規律的海麵顛簸和詭異的、五顏六色的靜電閃光!
“我的眼睛!我看不見了!”
“船要翻了!下麵有漩渦!”
“殺了他們!寶藏是我的!”
徹底失控的尖叫與廝殺,達到了頂峰。
丹元署殘部幾乎全軍覆沒,或在幻象中自相殘殺,或溺水而亡。
張炎殘部的槎船在混亂中撞上了另一處暗礁,船體破裂進水,船上倖存者在瘋狂與絕望中跳海或彼此屠戮。
那些闖入過深的江湖船隻也未能倖免,沉沒的沉沒,失控撞礁的撞礁。
外圍的船隻倉惶逃竄,不少也在驚慌中觸礁或相互碰撞,損失慘重。
海麵上,火光、煙霧、漂浮的殘骸、掙紮的人影、以及那揮之不去的詭異嗡鳴和閃爍的靜電光芒,構成了一幅宛如地獄般的景象。
陳墨冷漠地注視著這一切,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眼底深處,映照著遠處的火光,跳躍著冰封的火焰。
“先生,赤玉粉末和青玉髓能量衝突的副作用比預想的大,我們佈置在附近礁石上的死士也有幾人出現了輕微眩暈和幻覺,已按計劃後撤。”周深匯報,聲音有些幹澀。眼前這慘烈的場麵,即便有所預料,親見時依然令人心悸。
“嗯。”陳墨應了一聲,目光依舊鎖定那片混亂的核心,“找到封三孃的蹤跡了嗎?”
“還沒有。但幻潮最盛時,東南角那片礁石區,似乎有異常的陰影流動和短暫的術法波動,很微弱,但我們的觀察手捕捉到了。可能她或其同夥就在那附近窺視,或者……那裏有她預設的什麽機關或退路。”
陳墨眼神一凝:“盯緊那裏。通知我們的人,準備按第二套方案,向那個區域緩慢壓迫。同時,讓‘水鬼’隊準備,一旦幻潮效果開始減弱,立刻潛入,回收青玉髓,並搜尋有價值的目標或物品。”
“是!”
潮水,在達到頂峰後,開始緩緩回落。
月色,似乎更暗淡了一些。
海麵上的殺戮與混亂,在鮮血與火焰的代價下,漸漸走向尾聲。
而真正的獵手,即將入場。
陳墨攤開右手,掌心那“3”字裂紋,在遠處火光的映照下,邊緣的灰色陰影,似乎隨著那彌漫的殺意與毀滅,又悄然加深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