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勝被安置在醫廬深處,由陸明帶領最可靠的醫官日夜輪守,以金針、藥浴、以及兩片青玉髓合力產生的微弱“生機場”勉強維係著那一線搖搖欲墜的生機。他大部分時間陷入一種詭異的沉眠,身體機能被藥物強製降低,以減緩煞氣侵蝕的速度。眉心那點藍印已徹底化為麵板下的一小片幽暗紋身,偶爾在子夜或陰雨時會微微發光,透著不祥。
陳墨將自己關在營房內整整一日。外人隻知他在研究那份《玄陰煞·緩釋疏導篇》和秘閣送來的、關於幾種虛無縹緲“藥引”的零星記載,試圖從中找到一絲破局的希望。隻有周深和極少數核心成員知道,先生更多的時間,是站在那幅巨大的、標注了各方勢力動向及古玉線索的輿圖前,沉默地凝視,眼神冰冷得可怕。
他掌心的裂紋值穩穩停在“3”,但那裂紋邊緣新增的淡灰色陰影,似乎又擴散了微不可察的一絲。每一次凝視輿圖上代表“觀山外支”或“封三娘”可能藏身區域的標記時,掌心都會傳來一陣輕微的、彷彿被細針挑刺的悸動。這不是預警,更像是某種被引動的、深藏的戾氣在共鳴。
第二日傍晚,周深帶來了新的、令人不安的訊息。
“先生,青徐沿海的探子回報,過去三日,東海‘朐縣海市’附近海域,出現了不尋常的頻繁異動。”周深壓低聲音,臉上帶著疑慮,“有多股身份不明的船隻在外圍遊弋,包括疑似丹元署殘部的改裝艦、幾艘帶有荊楚或巴蜀風格的快船、還有……一些看起來像普通漁舟,但行動軌跡異常刁鑽的小艇。他們似乎在勘探水文,標記航道,甚至有小規模衝突發生。”
陳墨的目光落在輿圖上“朐縣海市”的位置。那裏是李淳最初給出星紋龜甲線索的地方,也是東海青玉風波的核心起點。
“張炎那邊呢?”陳墨問。
“搬山營在東海受火龍重創後,一度銷聲匿跡。但最近有跡象表明,他們部分殘餘力量正在向青徐與冀州交界處、太行山麓一帶收縮,似乎在舔舐傷口,招募新血。雷震重傷後生死不明,張炎本人行蹤成謎。”周深頓了頓,“不過,我們在東海的眼線捕捉到一個模糊的訊息,大約在封三娘與我們交易前後,有一艘形製奇特、帶有觀山標記的小型槎船,曾在‘海市’東北方向約五十裏的荒島短暫停靠,隨後消失。”
陳墨眼中寒光一閃。封三娘剛從芒碭山逃脫,即便使用血遁術法,也必然損耗巨大,需要時間恢複。她若想報複,或進行下一步動作,選擇一個熟悉且可能存在後手或資源的地點,是最合理的。而“朐縣海市”區域,水域複雜,多有暗流、礁石和傳說中的古代遺跡,正是設定陷阱、渾水摸魚的絕佳場所。
那些突然出現的各方船隻,絕非巧合。很可能是封三娘故意泄露了某種訊息——比如,“陳墨可能在東海留有後手或未取走的青玉相關寶物”,或者“東海某處隱藏著通往‘天門’或下一塊古玉的關鍵線索”——將那些對古玉仍舊賊心不死的勢力,如同投餌般吸引過去。
她想幹什麽?借刀殺人?製造混亂?還是……有更大的圖謀?
“我們手裏,現在有什麽是封三娘可能感興趣,又能吸引其他人的?”陳墨忽然問。
周深一愣,隨即思索道:“青玉髓在我們手中,但此事應未泄露……除非,”他眼睛微微睜大,“她放出風聲,說我們手裏有完整的、或關鍵的‘青玉線索圖’,甚至暗示青玉主件並未完全失落,仍有殘片或關聯重寶藏在東海某處!這樣,不僅能引來玄真子殘部這種仇敵,還可能引來張炎這種不甘失敗的,以及其他聞腥而動的江湖勢力!”
“不錯。”陳墨走到窗邊,望著暮色中許都的屋簷,“她想把水攪渾,把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引向東海,引向我。而她,則可以藏身暗處,伺機而動。或許想奪回青玉髓,或許想報複,或許……另有目的。”
“那我們……”
“將計就計。”陳墨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眸中那點寒星卻亮得懾人,“她不是想引來各方勢力,在東海製造一場混戰嗎?那我們就幫她一把,把這場‘混戰’,變成一場為她、也為所有覬覦者準備的……‘葬潮’。”
他走回輿圖前,手指點向“朐縣海市”東北方向那片標有複雜暗流和零星島嶼的區域。
“這片海域,據古籍記載和漁民口傳,每逢大潮或特定天象,偶爾會出現‘海市蜃樓’,景象光怪陸離,有時甚至能看到古代宮殿樓閣的幻影。其中有一處名為‘鏡花嶼’的礁群,地形最為奇特,暗礁如林,水道錯綜,潮汐變化劇烈,且磁場紊亂,極易使羅盤失靈。”陳墨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冰冷的謀劃感,“封三娘若設局,此地最佳。”
周深聽得心驚:“先生是想……主動進入她的陷阱?”
“不是進入,是引導。”陳墨手指在幾個關鍵點位劃過,“派人,以隱秘但能被各方探查到的方式,在‘鏡花嶼’附近‘意外’遺落一些東西——幾片刻有仿製星紋的碎玉(用普通玉石加工)、一兩件摸金營‘不慎’丟失的、帶有獨特標記的器械零件、甚至是一兩份經過篡改、指向‘鏡花嶼’深處有‘玉髓共鳴反應’的殘缺勘探記錄。要做得像是我們也在急切探尋某物,卻行動倉促,留下了痕跡。”
“然後,我們暗中將兩片青玉髓,以特定方式嵌入‘鏡花嶼’幾處關鍵礁石的天然孔竅或縫隙中。”陳墨繼續道,語氣篤定,“青玉髓蘊含‘潮汐’與‘淨水’之力,我之前研究其特性時發現,當其能量在特定幾何結構(如天然形成的諧振腔)和週期性外力(如大潮汐力)共同作用下,會與環境中遊離的水汽、光線產生奇特的幹涉與折射。這原理,與一些古代利用水晶、玉石佈置迷陣的機關術記載有相通之處。在‘鏡花嶼’那種複雜地形和紊亂磁場中,效果會被放大。”
他停頓一下,眼中算計更深:“在下次大潮之夜,月光朦朧,潮汐力達到峰值時,啟用嵌入的青玉髓。屆時,配合那地形和磁場,足以小範圍但高強度地影響光線和人的感官,製造出以假亂真的區域性幻象——比如,讓某些礁石區域看起來像是藏有寶光的入口,或者讓船隻誤判航道,撞向暗礁。”
周深倒吸一口涼氣,既為這計謀的大膽與精妙感到震撼,心底卻又不受控製地升起一絲寒意。先生對古玉能量的運用越來越深入,也越來越……不擇手段。他下意識地抬眼看了陳墨一眼,隻見對方側臉線條在燈下顯得異常冷硬,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眸深處,此刻翻湧著一種他既熟悉又陌生的、近乎冷酷的決絕。周深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麽,比如提醒此舉風險,或擔憂先生狀態,但最終,所有話語都化作了喉頭一聲幾不可聞的吞嚥。他垂下目光,恭敬應道:“您是想用青玉髓為引,製造一個天然的‘幻潮迷陣’?”
“不止。”陳墨似乎並未察覺周深那瞬間的異樣,或者察覺了卻並不在意,他的思緒完全沉浸在佈局中,“赤玉碎片我們還有少許。將其研磨成極細的粉末,混合在特製的煙霧彈或燃燒物中。赤玉屬火,性烈,與青玉的水性在特定距離和能量場幹擾下,會產生劇烈的屬性衝突,引發小範圍但強烈的能量紊流和感官錯亂,足以加劇幻覺和恐慌。當各方勢力被引導至‘鏡花嶼’,因貪婪、猜忌和幻象開始互相攻擊時……”
“我們便點燃赤玉粉末,引爆預設的混亂,讓這‘幻潮’變成真正的‘殺潮’!”周深介麵,心跳加速,那股寒意與隱隱的激動交織在一起。
“不錯。”陳墨點頭,“封三娘想躲在暗處看戲,我們就逼她入場,或者,讓這場戲熱鬧到她也無法獨善其身。玄真子殘部、其他江湖勢力、甚至可能出現的張炎殘部……讓他們在幻象與真實的殺戮中,彼此消耗。我們,隻需要在最後,收拾殘局,拿回青玉髓,並……看看能不能釣出封三娘這條毒蛇。”
他頓了頓,看向周深:“此事需絕對機密。挑選精通水性、熟悉東海、且絕對忠誠的死士執行佈置。行動時間,就定在下次大潮之夜,五日後。那夜月色朦朧,正是海市蜃樓和幻象最易發生之時。”
“是!”周深凜然應命,將心中那絲複雜的情緒強行壓下,轉身準備離去。
“周深。”陳墨忽然叫住他。
周深回頭。
陳墨看著他,目光深邃:“我知道此計行險。但王勝躺在那裏,封三娘在暗處窺伺,李淳亡命天涯,玄真子張炎之流虎視眈眈……我們沒有太多選擇。要麽,被動捱打,直到被撕碎;要麽,主動設局,殺出一條血路。”
周深心中一震,肅然躬身:“屬下明白!願誓死追隨先生!”
陳墨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周深退下後,陳墨獨自留在房中,攤開右手。掌心“3”字裂紋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那抹灰色陰影彷彿活物,微微蠕動了一下。他將兩片溫潤的青玉髓碎片放在掌心,感受著它們傳來的、與魂海深處隱隱共鳴的清涼氣息。
“幻潮……殺局……”他低聲自語,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人氣,掌心的灰色陰影隨著他低語中凝聚的凜冽殺意,彷彿微微擴散了一絲,帶來一陣輕微的、如同被冰刃邊緣刮過的酥麻刺痛感,“封三娘,李淳,玄真子,張炎……還有那些藏在陰影裏的……”
“既然都想在這東海棋盤上落子。”
“那便看看,最後活下來的,會是誰。”
窗外,夜色漸濃,無星無月,正是醞釀風暴的前兆。
裂紋值:3。陰影,伴隨著決絕的殺心,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