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花嶼的血色狂歡漸漸平息。
赤玉粉末引發的能量紊流和海麵異象逐漸消散,隻剩下尚未完全熄滅的零星火點,在黝黑的海麵上像鬼火般明明滅滅。青玉髓製造的幻潮也隨著潮汐力減退和能量消耗而大幅減弱,雖然仍有淡淡的、令人心神不寧的霧氣縈繞在礁石間,但已不足以製造出逼真的恐怖幻象。海麵上漂浮著大量的船隻殘骸、破碎的木板、散落的雜物,以及……更多的,是隨波起伏、無聲無息的屍體。血腥氣混雜著焦糊味和海水鹹腥,被夜風裹挾著,彌漫在整片海域。
倖存的少數人,無論是丹元署、搬山營還是江湖勢力的殘存者,大多神智恍惚,傷痕累累,或抱著浮木苟延殘喘,或癱在尚未沉沒的破船殘骸上瑟瑟發抖,眼中仍殘留著未散的恐懼與瘋狂。他們已無力再戰,甚至無力思考,隻本能地想要逃離這片噩夢般的海域。
“水鬼隊,下水。”
陳墨的命令簡潔而冰冷。
數十名身著緊身水靠、口含蘆管、背負特製皮囊和分水匕首的摸金營精銳,如同一條條無聲的遊魚,從幾處隱蔽的礁石後滑入海中。他們是摸金營中水性最佳、最擅長水下作業與搏殺的好手,被稱為“水鬼”。今夜的任務明確:回收預先佈置的青玉髓,並搜尋有價值的目標——特別是可能存在的觀山太保成員,或敵方的重要人物、物品。
海麵下的能見度極低,渾濁的海水中充斥著漂浮的雜物和縷縷血絲。“水鬼”們兩人一組,憑借著對地形的事先記憶和腰間繩索的聯係,迅速而有序地向著預設的幾處青玉髓埋藏點遊去。
礁石縫隙中,那兩片溫潤的青色玉片依舊靜靜地嵌在特製的石槽內,表麵流轉的微光已黯淡許多,但能量波動依舊清晰可辨。“水鬼”們熟練地將其取出,放入內襯軟木、密封防水的皮囊中,並做好標記。
與此同時,另幾組“水鬼”則如同幽靈般穿梭在沉船殘骸和漂浮的屍體之間。他們動作迅捷而謹慎,檢查那些衣著特殊、可能攜帶重要物品的屍體,或者探查那些尚有微動、可能是重要人物的倖存者。
收獲很快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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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丹元署“鬼鴞”那半沉沒的快船殘骸中,找到一隻密封的銅筒,內藏數卷關於“地脈陰煞”利用的帛書,以及一枚半個手掌大小、非金非玉、刻有複雜山川地形與星象坐標的黑色令牌,入手冰涼沉重,令牌背麵有一個模糊的、類似九宮格的凹陷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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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搬山營副將“禿鷲”的屍身上,搜出一個油布包,裏麵是幾張描繪著太行山、陰山等地疑似古墓方位與機關特征的粗糙草圖,還有一小塊用絲綢包裹的、暗紅色澤的奇異礦石碎片,觸之微溫,隱隱有火行能量波動,與赤玉氣息有微妙相似,卻又駁雜不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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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還收集到一些零碎的法器、標識、密信(多數已被海水泡爛),以及幾件品相不錯的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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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南角,礁石洞,有異常。”通過特製的、以銅線和魚鰾膜傳遞的簡易水聽裝置,岸上的指揮點收到了水下傳來的模糊訊息。
陳墨目光一凝:“周深,帶你的人,從水麵和礁石上配合,包圍那個區域。小心,可能有陷阱或殘敵。”
“是!”
周深立刻帶領一隊裝備精良、手持勁弩和鉤索的陸戰好手,乘著兩艘特意保留的、吃水淺且靈活的小艇,向著東南角那片礁石林立、洞穴密佈的區域緩緩逼近。空中,幾隻被馴養的夜梟在低空盤旋,銳利的眼睛掃視著下方。
水下,“水鬼”們已經悄然接近了那個被發現的礁石洞穴入口。洞口一半沒於水下,一半露出水麵,內部幽深,水流在此形成小小的漩渦。一名“水鬼”小心翼翼地將一枚包裹著磷粉、用蠟密封的小球投入洞中,隨即迅速後撤。
“噗”的一聲輕響,小球在水中破裂,磷粉遇到空氣迅速燃燒,發出幽綠色的冷光,瞬間將洞穴入口附近照亮了一刹那!
借著這刹那的光亮,洞內景象依稀可見:洞壁有人工開鑿的痕跡,地上散落著一些陶罐碎片和潮濕的蒲團,洞深處似乎還有通道。而在靠近洞口的水邊,赫然躺著一個人!
那人蜷縮著,身穿深藍色、帶有觀山太保獨特雲紋的貼身水靠,肩頭一片暗紅,似是血跡。臉上戴著半副破損的骨質麵具,露出的下半張臉蒼白如紙,嘴唇緊抿。正是封三娘!她似乎受了傷,且因長時間潛伏水下或施展秘術而極度虛弱,竟對洞口的動靜沒有太大反應,隻是手指微微動彈了一下。
“發現目標!是封三娘!疑似受傷昏迷!”訊息迅速傳回。
陳墨眼中寒光一閃:“抓活的!小心她詐死或留有後手!”
命令下達,水陸並進。
兩名“水鬼”如閃電般從洞口兩側突入,手中特製的、帶有倒鉤和鎖扣的漁網猛地張開,向封三娘罩去!同時,周深的小艇也已抵達洞口上方,弩箭對準了洞內,鉤索垂下。
然而,就在漁網即將觸及封三孃的瞬間,異變再生!
封三娘緊閉的雙眼驟然睜開,眼中沒有絲毫昏沉,隻有冰冷刺骨的怨毒與一絲決絕的瘋狂!她根本未曾完全昏迷,一直在等待時機!
“嗤啦——!”
她猛地扯開胸前已然破損的水靠,露出貼肉掛著的一枚鴿卵大小、形如骷髏頭、漆黑如墨的詭異器物——魂燈!隻不過這魂燈比玄真子曾經使用的更加小巧,也更加邪氣森森,表麵布滿了細密的裂紋,顯然已是強弩之末。
“以我殘魂,祭燈引煞!爆!”封三娘嘶聲厲喝,一口心頭精血噴在魂燈之上!
“嗡——!”
那黑色魂燈驟然發出令人牙酸的震顫聲,燈身裂紋中迸射出濃鬱如實質的黑氣,瞬間充斥整個洞穴!黑氣中彷彿有無數冤魂哭嚎,帶著侵蝕一切的陰寒與死意,朝著最近的“水鬼”和洞口撲去!這是她壓箱底的保命(或者說同歸於盡)手段,將魂燈內拘役的殘魂與自身部分魂力一同引爆,威力驚人!
衝在最前的兩名“水鬼”首當其衝,被黑氣籠罩,頓時發出痛苦的悶哼,動作瞬間僵硬,麵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敗!漁網也軟軟垂下。
“放箭!掩護!”周深在洞外看得真切,厲聲下令。
數支弩箭帶著呼嘯聲射入洞內,但大部分被翻湧的黑氣擋下或偏斜。鉤索試圖勾住封三娘,也被黑氣阻隔。
“她想毀掉魂燈製造混亂逃跑!”陳墨在遠處也看到了洞內爆發的黑氣,立刻判斷,“用‘鎮陰符’和陽燧石!強攻!不能讓她再遁走!”
命令迅速傳達。小艇上的隊員立刻將準備好的、刻畫著至陽符文的木牌和裝有陽燧石粉末的皮囊,用投石索奮力擲入洞中!
“砰砰!”木牌砸在洞壁,符文亮起微光,與陽燧石粉末揮灑出的熾熱氣息結合,勉強在黑氣中撐開一小片相對“幹淨”的區域,但陰煞黑氣依舊濃烈。
封三娘借著魂燈爆發的掩護,已然強撐著傷體,如同一條滑溜的魚,向後方的水道深處竄去!那裏顯然有她預設的逃生路徑。
眼看她就要消失在黑暗的水道中——
“咻!”
一道細微得幾乎聽不見的破水聲響起。
一枚三棱透骨錐,從洞口上方一處極其隱蔽的石縫中射出,角度刁鑽無比,時機把握妙到毫巔,精準地穿過黑氣的些許縫隙,直奔封三孃的後心!
封三娘察覺危機,在水中的身形強行扭動,但重傷之下動作終究慢了一線。
“噗嗤!”
透骨錐深深紮入她的右肩胛骨下方,幾乎對穿!劇痛讓她身形一滯,悶哼出聲,逃遁的速度大減。
射出這一錐的,是周深提前安排、潛伏在洞口上方礁石縫隙中的一名神射手。他一直隱而不發,直到最關鍵的時刻。
就這片刻的耽擱,後續的“水鬼”和鉤索已經再次逼近!
封三娘眼中閃過一絲絕望與滔天恨意,她知道今日難以全身而退了。她猛地回頭,目光彷彿穿透洞穴與海水,遙遙“看”向了陳墨所在的方向,嘴唇翕動,以秘法將最後一絲怨毒的意念傳遞出去:
“陳墨……你毀我魂燈……此仇……必報!觀山……不會放過你!”
說完,她不再猶豫,用盡最後力氣,將手中那盞已然徹底黯淡、布滿裂紋的黑色魂燈,狠狠擲向洞穴深處某個特定的石筍!
“轟隆!”
魂燈撞上石筍的瞬間,並未爆炸,而是觸發了一個精巧的機關!那石筍根部的一塊岩石猛地向內塌陷,露出一個黑漆漆的、僅容一人通過的狹小洞口,一股強勁的暗流從洞內湧出!
封三娘毫不猶豫,忍著劇痛,擰身便向那洞口鑽去!
“攔住她!”周深急喝。
鉤索和漁網再次罩下,但封三娘身形詭異一縮,竟如同沒有骨頭般,險之又險地從縫隙中滑過,半邊身子已沒入那湧動的暗流洞口。
“留下吧!”一名悍勇的“水鬼”猛撲上前,手中分水匕首狠狠刺向封三孃的小腿!
“嗤!”匕首入肉。
封三娘慘哼一聲,卻借著這一刺之力,反而加速沒入了黑暗的洞口。暗流洶湧,瞬間將她的身影吞噬,隻留下水麵上幾縷擴散的血色,和那盞徹底碎裂、沉入水底的黑色魂燈殘骸。
“追!”周深不甘。
“不必了。”陳墨的聲音通過傳訊傳來,冷靜依舊,“那暗流不知通往何處,盲目追入風險太大。她已重傷,魂燈被毀,短期內難有作為。首要目標達成,清理戰場,收集戰利,迅速撤離。”
“是!”周深雖覺遺憾,但也知先生判斷正確。封三娘此番代價慘重,右肩重傷,小腿受創,最重要的魂燈法器徹底損毀,短期內的威脅已降至最低。
“水鬼”們開始有序撤離,同時將搜尋到的一些有價值物品——包括那枚黑色令牌、暗紅礦石碎片、魂燈殘骸等——小心收集起來。
陳墨獨立礁石之上,看著手下人高效地打掃戰場,回收青玉髓,處置殘餘敵人。此役,借幻潮之力,幾乎全殲玄真子丹元署殘部,重創張炎搬山營核心力量,掃清大量覬覦的江湖勢力,更逼得封三娘重傷遁逃、魂燈盡毀,可謂戰果輝煌。
然而,他臉上並無喜色。
右手掌心,那裂紋值“3”下的灰色陰影,在封三娘魂燈爆開、怨毒意念傳來的瞬間,彷彿被無形的力量狠狠衝擊了一下,驟然擴散了一圈!顏色變得愈發深黯,幾乎要與裂紋本身的黑色融為一體。一股強烈的心悸和冰冷的麻木感,從掌心瞬間蔓延至半個胸膛,帶來一種詭異的、彷彿被無數細密怨念纏繞侵蝕的滯澀感。
他緩緩握緊手掌,感受著那不同於以往任何一次的能量反噬或身體創傷的異樣。這陰影的蔓延與加劇,似乎與今夜主動製造的這場大規模殺戮、以及承受的強烈怨念直接相關。每一次算計與屠戮,都在讓這陰影更深一分,如同業障纏身,悄無聲息地改變著什麽。他清楚地意識到了這一點,但此刻,心中翻湧的隻有一片冰冷的漠然與“必須如此”的決絕。
代價?若能達成目的,護住所剩無幾的,這代價……他付得起。
漁利得手,強敵暫退。
但付出的代價,似乎遠比看到的,更加沉重。
就在他準備下令全員撤離時,異變再生!
右手掌心那已經擴散的灰色陰影中央,那清晰的“3”字裂紋,突然毫無征兆地傳來一陣灼燒般的劇痛!緊接著,在陳墨的注視下,那裂紋的紋理深處,竟然如同活物傷口般,緩緩滲出了一縷縷暗紅色的、粘稠如血的細絲!這些血絲並非真實血液,而是由純粹的能量與某種不祥意念構成,它們扭曲、匯聚,最終在那“3”字裂紋下方,清晰地凝結成了四個小字——
再動則淵。
字跡猙獰,彷彿是用燒紅的鐵釺烙刻在魂靈之上,散發著令人窒息的警告與……誘惑?
陳墨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瞳孔微微收縮。他死死盯著那四個彷彿在麵板下遊動的血字,感受著其中傳來的、冰冷刺骨的警告與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深淵低語般的牽引感。
片刻的死寂。
然後,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鬆開了緊握的拳頭,讓那帶著血字警告的掌心徹底暴露在帶著海腥味的夜風中。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依舊飄散著血腥與餘燼的海麵,又彷彿透過這片海,看向了更遙遠的、黑暗湧動的未來。
嘴角,一點點勾起。
那弧度冰冷,鋒利,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平靜。
他低語,聲音輕得彷彿歎息,卻又重得砸在心頭:
“淵?”
“即我。”
話音落下的瞬間,掌心那“再動則淵”的血字,彷彿被無形的力量引動,驟然亮起一瞬妖異的紅光,隨即如同蒸發般,緩緩滲入裂紋之中,消失不見。
而裂紋本身的數值,就在血字消失的同時,微微一顫。
從“3”,跳變成了——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