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離“鬼哭澗”的過程,快而有序,卻彌漫著一股壓抑的沉默。
陳墨親自背著昏迷的王勝,周深帶人斷後清除痕跡,陸明率領的接應小組在前方探路並佈置簡單的反追蹤障礙。一行人如同暗夜中的溪流,悄無聲息地穿行在芒碭山北麓的密林與崎嶇小徑中,向著預先設定的隱蔽中轉點疾行。
王勝伏在陳墨背上,呼吸微弱而滾燙,斷臂處雖被陸明緊急重新包紮止血,但身體卻在不規律地打著寒顫。最令人不安的,是他眉心處那點米粒大小的暗藍色印記。此刻它已完全滲入麵板之下,顏色變得幽深近乎墨藍,在昏暗的光線下,隱隱散發著一圈極淡的、冰冷的光暈。陸明幾次試圖用銀針探穴或以青玉髓的氣息靠近,那印記都毫無反應,卻隨著時間推移,似乎向著周圍的麵板紋理滲透出極細微的、蛛網般的淡色細線。
“先生,這印記……不像是單純的追蹤標記。”陸明趁著短暫休整的間隙,再次檢查後,麵色凝重地低語,“它更像是一種‘引子’,或者‘寄生’的源頭。王隊體內原本被青玉髓和我用藥力勉強壓製的‘玄陰煞’,正在被這東西緩慢引動、激發,而且……似乎發生了某種變化,更加活躍,更具侵蝕性。王隊的體溫時高時低,脈象滑亂,魂光波動劇烈,這都是煞氣失控、侵染心脈和識海的征兆。”
陳墨蹲在一旁,用濕潤的布巾擦拭王勝額頭的冷汗,聞言手指微微一頓。他凝視著那詭異的藍色印記,又看向自己右手掌心——裂紋值“3”清晰刺目。封三娘最後那口精血噴出的,恐怕不止是遁術的燃料,更是混合了某種觀山秘術的陰毒“種子”。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王勝活著回到摸金營,或者,即使回來,也要變成一個更大的麻煩、一個隨時可能爆開的毒瘤。
“還能壓製多久?”陳墨的聲音有些沙啞。
陸明沉默片刻,艱難道:“若單靠青玉髓和我現有的手段,最多……十二個時辰。十二個時辰後,煞氣被徹底引燃,侵入心脈和泥丸宮,王隊恐怕會……要麽生機斷絕,要麽……神智徹底湮滅,變成一具隻餘本能、被煞氣驅動的行屍走肉。”
十二個時辰。一天。
山風穿過林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陳墨閉上眼,複又睜開,眼中已無波瀾:“加快速度,回許都。動用營中所有儲備的珍稀藥材,不惜代價,先穩住他的情況。同時,立刻開始研究那份《玄陰煞·緩釋疏導篇》。” 他從懷中取出那捲黃色絲絛係著的陳舊皮卷,遞給陸明,“看看這裏麵,有沒有應對之法,或者……陷阱。”
“是!”陸明雙手接過皮卷,觸手冰涼,帶著一股陳年的獸皮和藥草混合的氣味。他不敢耽擱,立刻借著微弱的月光,開始小心翻閱。
隊伍再次啟程,速度更快了幾分。
許都,摸金營秘密醫廬。
寅時末,天將破曉,最黑暗的時刻。
王勝被安置在特製的、鋪著厚厚軟墊和隔熱石板的病榻上,周身數處要穴插著銀針,連線著細長的、浸泡過藥液的獸脈管,藥液正以極慢的速度滴入他的體內。陸明額頭見汗,與兩名資深醫官圍在榻前,不斷調整著針位和藥液配比。旁邊桌案上,攤開著那份《玄陰煞·緩釋疏導篇》皮卷,以及大量被緊急翻出的相關醫書、方術筆記。
陳墨站在稍遠處,背靠牆壁,雙臂抱胸,沉默地看著這一切。他臉色在搖曳的燈下顯得有些蒼白,連續的精神緊繃、長途奔襲和內心的煎熬,消耗甚巨。右手掌心那“3”字裂紋,在昏暗光線下彷彿微微凸起,傳來一陣陣細微卻持續的、彷彿被冰冷絲線勒緊的鈍痛。
“先生……”陸明終於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汗,聲音帶著疲憊與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悸,“這皮捲上的法門……確實高深,對玄陰煞的特性剖析入微,其中提到的幾種疏導脈絡、固守心神的針法和藥方,也確有獨到之處,若在煞氣初發時使用,或許真能延緩三年。”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沉重:“但是,裏麵關於‘煞氣異變’後的處理,尤其是當煞氣被外源陰毒印記引動、發生‘蝕髓’、‘染魂’現象時……所述解法,要麽語焉不詳,要麽……指向幾味幾乎絕跡、或需要特定時機(如星象異變、地脈噴發)才能采集的‘藥引’。”
他指著皮卷末尾一處模糊的圖案和幾行小字:“您看這裏,提到若煞氣已侵染識海初階,需以‘北海沉魄珠’或‘南離火精棗’為核心,配以‘千年寒髓’或‘地心炎乳’調和陰陽,再施以‘逆脈奪煞’之術,方有一線生機……這些東西,莫說一時片刻,恐怕窮盡一生也未必能尋齊一樣!而且這‘逆脈奪煞’之術,凶險萬分,施術者稍有不慎,自身也會被煞氣反噬!”
陳墨走到桌案前,目光掃過那些艱深晦澀的文字和圖案。封三娘給的,是一份真偽參半的東西。真的部分足以取信於人,讓人覺得有希望;假(或者說不可能完成)的部分,則徹底堵死了實際的生路。更歹毒的是,這皮卷本身似乎也浸染過某種極淡的陰性物質,長時間接觸,可能會對翻閱者產生潛移默化的不良影響。
“也就是說,按照這上麵的法子,救不了王勝。”陳墨陳述事實,聲音平靜得可怕。
陸明艱難地點了點頭,喉頭滾動了一下:“至少……在十二個時辰內,絕無可能。我們現有的手段,加上這皮卷中可用的部分,最多……隻能將時間再延長三四個時辰。而且,王隊眉心那印記,我們試了幾種方法,都無法祛除或隔絕,它就像個活著的毒瘤,在不斷‘喂養’和‘催化’他體內的煞氣。”
陳墨沉默了。醫廬內隻剩下藥液滴落的聲音,以及王勝偶爾發出的、極其微弱的痛苦呻吟。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濃黑轉向墨藍。
忽然,一直昏迷的王勝,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猛地睜開了眼睛!
但那眼神,卻讓所有看到的人心中一寒。
不再是之前的空洞渙散,也不是清醒時的爽朗豪邁。那雙眼眸中,布滿了細密的血絲,瞳孔深處,竟然隱隱泛起一絲與眉心印記同源的、幽藍色的詭異光芒。他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似乎想說什麽,卻隻能吐出模糊不清的音節,臉上肌肉扭曲,流露出一種混合了痛苦、狂躁和茫然的可怕神情。
“壓製住他!”陸明急喝,和兩名醫官連忙上前,試圖用銀針和布帶固定王勝。
王勝僅存的左臂卻猛地揮動,力量大得異乎尋常,竟然將一名措手不及的醫官推了個趔趄。他掙紮著,試圖坐起,目光毫無焦距地掃過醫廬,最後,定格在陳墨身上。
那幽藍光芒閃爍的眼中,似乎閃過一絲極其短暫的、屬於“王勝”的熟悉神色,但瞬間就被更濃重的狂亂和一種冰冷的、彷彿看待陌生人的漠然所取代。他死死盯著陳墨,嘴唇翕動,終於擠出了幾個斷續卻清晰的字:
“你……騙……她……”
“黑玉……假的……”
“痛……好痛……殺……了我……”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又像是被某種力量強行擠出喉嚨。
陳墨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彷彿被無形的冰水瞬間浸透,連掌心那持續的刺痛都在這一刻被更深的、源自骨髓的寒意所覆蓋。他看著王勝眼中那陌生的冰冷和痛苦,聽著那絕望的“殺了我”,感覺自己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又在下一瞬傳來窒悶的鈍痛。
雖然這指控的物件是封三娘,但這被煞氣和毒印扭曲後發出的、指向“欺騙”的話語,以及那全然陌生的眼神,卻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陳墨的靈魂上。是他,親手將王勝置於東海險地;是他,用假玉激怒了封三娘;也是他,沒能阻止這最後的毒手。
陸明等人低著頭,大氣不敢出,醫廬內的空氣凝滯如鐵。
陳墨站在原地,彷彿化成了石像。過了許久,他才極其緩慢地、彷彿承受著千鈞重壓般,轉過身,不再看王勝那令人心碎的模樣。他背對著眾人,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
“陸明,用盡一切辦法,保住他的命,至少保住他身體的基本生機。神智……暫時顧不上了。”
“周深,加派人手,監控許都內外所有可能與觀山太保、丹元署殘部、以及……卸嶺逃亡人員相關的動向。封三娘吃了大虧,絕不會善罷甘休。”
“另外,”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漸漸亮起的天色,眼神幽深如古井,“派人去秘閣,調閱所有關於‘北海沉魄珠’、‘南離火精棗’、‘千年寒髓’、‘地心炎乳’的記載,哪怕隻有隻言片語,傳說軼聞,也全部抄錄回來。”
他知道這近乎大海撈針,甚至極有可能是封三娘故意留下的、令人絕望的誘餌,隻為讓他將寶貴的資源和時間投入這虛無縹緲的搜尋中。但此時此刻,這是他能抓住的、唯一看起來與“解法”相關的線索。哪怕隻有萬分之一渺茫的希望,哪怕隻是徒勞的自我安慰,他也必須去做。
因為王勝那句“殺了我”,他聽到了,也刻進了心裏。
更因為,王勝是他兄弟,是他親手從東海斷龍石下搶回來的,也是他……親手將其推入這更深、更絕望的深淵的。
陳墨邁步,走出醫廬。清冷的晨風撲麵而來,卻吹不散心頭的陰霾與那徹骨的寒意。他走在漸漸明亮的晨光中,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反而有種靈魂被剝離了一小部分、懸浮在冰冷虛空中無所憑依的錯覺。疲憊、沉重、還有那被他強行壓下的暴戾與自責,交織成一片冰冷的泥沼,拖拽著他。
天亮了。
但王勝的黑暗,或許才剛剛開始。
而他選擇的這條路上,註定還要沾染更多的鮮血與罪孽,背負更沉重的枷鎖,才能……或許才能換回那一線遙不可及的微光。
他攤開右手,掌心那清晰的“3”字裂紋,在晨光下似乎比昨夜更加深刻,邊緣處,隱約多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彷彿被墨漬暈染開的淡灰色陰影。那數字已非單純墨跡,而是呈閉合環狀,
像一條黑玉鐲死死箍在掌心,
裂紋邊緣的灰色陰影幾乎與指節相連,
每一下心跳,都似被這黑環勒得生疼——
再降一點,便是深淵閉環。
裂紋值:3。代價,正在以可見的方式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