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轉瞬即逝。
芒碭山北麓，“鬼哭澗”之名，絕非虛傳。兩壁陡峭如刀削，怪石嶙峋，即便在白日，澗底也因山勢遮蔽而光線昏暗。一道幽咽的溪流穿澗而過，水聲在空寂的山穀中被放大、扭曲，時而如泣如訴，時而似鬼哭狼嚎。山風穿過石隙，發出尖銳的哨音，更添幾分陰森。此地相傳是楚漢相爭時一處古戰場，崖壁上至今可見風化嚴重的刀劈斧鑿痕跡，以及一些難以辨認的、疑似古老祭祀的斑駁岩畫。
酉時三刻將至，天光已然昏昧。
陳墨一襲深灰色勁裝，外罩不起眼的半舊披風，獨自立於澗底一處相對開闊的緩坡上。他身前數步，便是溪流衝刷形成的一小片礫石灘。四周寂靜，隻有風聲水聲，以及自己沉穩的呼吸心跳。
他看似孤身，實則全身肌肉已調整至最佳狀態，精神高度集中，感官放至最大。右手自然垂在身側，掌心那枚青色印記微微發熱，與懷中貼身收藏的兩片青玉髓產生著若有若無的共鳴。左手袖中，藏著一柄淬毒的短匕和幾枚特製的鐵蒺藜。
根據周深等人這些天的隱秘勘測，這處緩坡是“鬼哭澗”中少數幾處適合“交易”的平坦之地，但也正在三處可能設伏地點的交叉視野之下。左前方崖壁上有一處被藤蔓半掩的天然石窟，右後方亂石堆後地形複雜，正對麵溪流上遊轉彎處巨石聳立，皆是藏匿的絕佳位置。周深帶的人，以及預設的弩機、陽燧石等物，已按計劃就位，此刻如同潛伏的岩石，悄無聲息。
時間一點點流逝。
就在酉時三刻的最後一縷天光即將被山影吞沒時，對麵溪流轉角處的巨石後，悄然轉出兩個人影。
走在前麵的，正是封三娘。她依舊一身海青色勁裝，外罩同色鬥篷，兜帽掀在腦後，露出那張冷豔中帶著邪氣的麵孔。左眼處蒙著一小塊黑色眼罩，更添幾分狠戾與神秘。她步履看似輕盈，實則每一步都踩著某種獨特的節奏，彷彿與這山澗的風水隱隱相合。
跟在她身後的，正是王勝！
王勝被反剪雙手，以浸過油的牛筋捆縛，身上換了一身幹淨的粗布衣裳，但臉色比在營中時更加灰敗，眼神渙散，嘴唇幹裂，行走時腳步虛浮，全靠封三娘手中一根細鏈牽引。那細鏈另一端，鎖在王勝脖頸處一個不起眼的黑色金屬環上。看到陳墨，王勝渾濁的眼中似乎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嘴唇翕動了一下，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陳墨心髒一縮，目光迅速掃過王勝。斷臂處的包紮似乎被重新處理過，但氣息萎靡，魂光暗淡，顯然“玄陰煞”的侵蝕並未得到緩解，甚至可能因為被帶走而加劇。封三娘所謂“保其性命”的手段，恐怕隻是強行吊住一口氣。
“陳校尉，果然信人。”封三娘在溪流對岸停下，距離陳墨約十丈，聲音清冷，帶著一絲戲謔，“孤身赴約，這份膽色，妾身佩服。”她目光如鉤，仔細打量著陳墨周身，顯然在判斷他是否真的沒有埋伏。
“人呢，我看到了。”陳墨開門見山，聲音平靜無波，“東西呢？”
封三娘輕笑一聲，伸出左手，掌心托著一卷用黃色絲絛係著的陳舊皮卷：“《玄陰煞·緩釋疏導篇》，觀山秘術抄錄。雖不能根除，但依此法門，配合特定藥材，可保他三年內煞氣不侵心脈，神智漸複。”她頓了頓，“你的圖冊？”
陳墨從懷中取出一個油布包裹的筒狀物，大小厚度與他平日存放真圖冊的容器相仿。他解開油布，露出一截古樸的竹簡卷軸，但卷軸的邊緣，隱約可見一絲不自然的金屬光澤——那是鉛塊被巧妙切割、打磨、上色後的痕跡。“五玉線索圖譜，及我對已得之玉的初步研析。另附……黑玉的初步感應方位與特性推測。”他刻意加重了“黑玉”二字。
“丟過來。”封三娘道，目光在那捲軸上停留了一瞬。黑玉！這是目前已知唯一還未被任何一方明確掌握下落的古玉，其線索價值巨大。
“同時。”陳墨不為所動。
封三娘眼中閃過一絲考量與不易察覺的急切，隨即點頭：“好。一、二、三！”
“三”字出口的瞬間，兩人同時將手中之物擲向對方！
皮卷與竹簡在空中劃過弧線。陳墨全神貫注，在竹簡脫手的刹那，身體已微微前傾，準備接住皮卷後立刻有所行動。他心中冷靜盤算：封三娘從未見過真正的黑玉，她所知的不過是一些模糊傳說和特征描述。這鉛塊被塗成深褐色，模擬古玉常見的沁色，表麵刻畫的扭曲紋路刻意模仿了之前獲得的烏巢碎片（陰鑰）與青玉髓的區域性特征，混雜一些臆造的圖形，足以在倉促間引發她的聯想和貪念。這短暫的認知混淆和驗證衝動，就是弩箭發動、救人的最佳視窗！
封三娘亦是如此，目光緊鎖飛來的竹簡，尤其是那截露出的、疑似“黑玉”的部分。
就在兩物即將飛越溪流中線的電光石火之間，異變陡生！
那捲飛向封三孃的“竹簡”，在淩空飛渡至溪流上方時，外部包裹的一層極薄的、與竹簡顏色質地無異的膠質物，因氣流摩擦與內部預設的微弱機關觸發，突然無聲崩解！裏麵露出的，根本不是竹簡，而是一團被緊緊捆紮、塗成深褐色的鉛塊！鉛塊表麵粗糙地刻畫著一些扭曲的紋路，乍看之下，與古玉紋飾有幾分形似，但毫無靈韻，冰冷死寂！
“假貨！”封三娘臉色驟變，眼中殺機暴漲。她接住鉛塊的瞬間，那沉甸甸的、毫無能量波動的觸感便讓她明白受騙，五指用力，鉛塊竟被捏得微微變形。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直衝頂門！她反應極快，幾乎在察覺有異的同一時刻，左手已猛地一拉細鏈，同時右手在腰間一抹，一道烏光直奔陳墨麵門！那是一枚邊緣鋒利、淬著幽藍光澤的迴旋鏢，破空之聲淒厲！
陳墨早在假竹簡機關觸發的瞬間，已側身撲出，精準地接住了飛來的皮卷，看也不看便塞入懷中。迴旋鏢擦著他的肩頭飛過，帶起一縷布絲。他落地一滾，避入一塊岩石之後，同時發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呼哨！
動手！
“咻咻咻——！”
預先埋伏在左前、右後、上方三處製高點的改進型蹶張弩，幾乎在同一時間擊發！特製的弩箭箭頭包裹著浸滿火油的麻絮，在射出瞬間已被引燃，化作六道拖著尾焰的流星，分取封三娘上中下三路及可能閃避的方位！箭速極快，覆蓋刁鑽！
封三娘瞳孔收縮，顯然沒料到對方埋伏的弩箭能有如此射程與精準度，且在這潮濕環境中依然可靠。她身形如鬼魅般急退，同時鬥篷一展，竟似有柔韌的金屬絲編織其中，舞動間將射向下盤的火箭掃開，但射向胸腹和頭部的兩支卻逼得她不得不仰身、擰轉，極為驚險地避過，其中一支擦著她的鬥篷邊緣掠過，點燃了一小片布料。
她雖避開主要殺傷，但這一退一閃，對王勝的掌控瞬間出現了極其短暫的鬆動！
就是現在！
陳墨自岩石後暴起，並非衝向封三娘，而是如同獵豹般撲向因細鏈牽引不穩而踉蹌了一下的王勝！他手中短匕寒光一閃，精準地斬向連線王勝脖頸鐵環的細鏈！那細鏈不知何種材質，異常堅韌，匕首劃過，火星迸濺，竟隻留下一道白痕，未能立刻斬斷。
但這一下衝擊和斬擊，讓王勝徹底失去了平衡，向一旁跌倒。
封三娘見狀，怒極反笑：“好個陳墨！竟用假玉騙我！”她左手猛力回收細鏈，同時口中發出一串急促古怪的音節，右手向地麵虛按！
“轟！”
王勝周身地麵，突然有數道漆黑的、如同活物般的陰影觸手破土而出，帶著濃烈的陰寒與腥氣，纏繞向他的雙腿！正是以王勝體內“玄陰煞”為引，預先埋設的歹毒機關——“地縛陰煞”！一旦被纏實，煞氣倒灌，王勝頃刻間便會成為一具被操控的煞傀！
“陽燧石！破！”陳墨厲喝，同時不顧自身，合身撲上，左手早已扣住的、混合了陽燧石粉末與硃砂的紙包猛地砸向那些陰影觸手，右手匕首再次狠狠斬向細鏈同一位置！
“噗！”紙包爆開，至陽熾熱的粉末與至陰的陰影觸手接觸，頓時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響，黑煙冒起，觸手劇烈扭動，纏繞之勢為之一緩。
幾乎同時，周深帶著兩名精銳從預伏的亂石後殺出，一人持刀猛砍細鏈，另一人則甩出套索，試圖將王勝拉離原地。
封三娘臉色冰寒，眼看陳墨等人救援果斷，自己佈下的後手被破，而周圍弩箭仍在伺機發射，遠處似乎還有更多的人影在迅速逼近合圍。她當機立斷，眼中閃過一絲肉痛與決絕，猛地將手中那枚假冒的“黑玉”鉛塊狠狠砸向地麵，同時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細鏈末端！
“爆！” 她厲聲叱道，周身空氣似乎扭曲了一瞬，隱約有數道血色符文自她腳下閃現，又沒入泥土。山澗內的陰風驟然加劇，發出嗚咽般的尖嘯！
那鉛塊落地的瞬間，內部預設的、混合了微量赤玉碎末和硫磺等物的機關被引爆，雖無太大物理殺傷，卻驟然爆開一團刺目的紅光和濃密的、帶著刺鼻腥甜氣味的煙霧，瞬間彌漫了小半個澗底！
紅光刺眼，煙霧障目，更有股擾人心神的無形波動擴散！
陳墨和周深等人視線受阻，鼻端嗅到那腥甜氣味，頭腦微微一暈，動作不由得一滯。
待紅光稍歇，煙霧被驟然加劇的山風吹散些許，隻見封三娘原先站立之處已空無一人，隻餘那截被斬斷了三分之二、沾染著暗紅血跡的細鏈，以及地上那個空空如也的黑色頸環。空氣中殘留著一絲淡淡的、類似海風與鐵鏽混合的奇異味道。王勝已被周深等人搶回，正被迅速拖向預設的撤退路線。
“追！”陳墨強壓住心頭那絲暈眩，厲聲道。他看了一眼手中那截斷鏈，以及王勝脖頸上被鐵環勒出的淡淡紅痕和眉心那點新出現的、米粒大小、幽幽暗藍的印記，眼中寒芒更盛。封三娘用了某種代價不小的血遁術法，還留下了後手！
“先生！王隊他……這印記！”負責檢查王勝的隊員急聲道。
陳墨快步上前，隻見王勝雙目緊閉，呼吸微弱但還算平穩，隻是眉心處那點暗藍印記，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滲入麵板，顏色變得愈發幽深。
“是追蹤印記，還是別的陰毒手段……”陳墨心中一沉。封三娘最後那口精血和術法，恐怕不止用於遁走。他立刻對陸明安排接應的人喝道：“快！按第二預案，立刻撤離！回許都！路上注意清除痕跡，提防追蹤！”
他回頭，望了一眼煙霧散盡後更顯幽暗的山澗，以及封三娘消失的方向，那裏隻餘下陰風呼嘯。
假玉換人，成功了。王勝救了回來。
但似乎，也帶來了新的、未知的麻煩。
就在他心中權衡著這得失，殺意未消、警兆仍存之際，右手掌心那青色印記驟然傳來一陣短促而清晰的刺痛，彷彿有細小的冰棱在皮下炸開，又迅速融化成一股寒意蔓延。他不動聲色地握拳，再展開時，低頭看去——
掌心那清晰的黑色裂紋，數值已從“4”，悄然跳轉，變成了“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