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勝失蹤的訊息,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壓在摸金營每個人的心頭。
盡管陳墨已下令密查,並將訊息封鎖在覈心圈內,但營中少了那個粗豪爽朗、總是衝在最前麵的“破軍隊”隊長,氣氛便不可避免地沉悶下來。陸明帶人將王勝養傷的營帳裏外搜了數遍,隻在軟榻邊緣發現了幾縷不屬於營內任何人的、帶著淡淡海腥味的粗麻纖維,以及地麵上一處極淺的、近乎被刻意抹去的足印,指向帳簾方向。
“不是強行擄走。”陸明向陳墨匯報時,眉頭緊鎖,“更像是……有人潛入,與王隊短暫接觸,或許用了什麽藥物或手法,讓他暫時恢複了部分行動能力或意識,然後帶他離開。王隊沒有劇烈掙紮的痕跡。”
陳墨沉默地聽著,手指在桌案上無意識地劃動。王勝體內“玄陰煞”未清,神智昏聵,誰能輕易帶走他?營中戒備雖因王勝受傷和東海歸來後的人員折損有所鬆懈,但也絕非尋常人能來去自如。
“先生。”周深快步走入,臉色比陸明更凝重幾分,手中捧著一隻扁平的木盒,“營門值守弟兄在卯時換崗時發現的,就放在哨位旁的陰影裏。盒上有字。”
陳墨目光落在木盒上。那是很普通的桐木盒,未經漆飾,盒蓋上以利器刻著三個歪斜卻有力的字——“換王勝”。
沒有落款。
陳墨伸手,輕輕開啟盒蓋。
裏麵沒有機關,隻有兩樣東西。
左邊,是一小截斷裂的、帶著焦黑痕跡的布條,顏色質地與王勝失蹤前所穿中衣袖口完全一致。
右邊,則是一塊半個巴掌大小、溫潤剔透的青色玉片,在帳內不甚明亮的光線下,自行散發著柔和如水的朦朧光暈。玉片邊緣呈現不規則的斷裂痕跡,中央卻天然生有一圈圈如同潮汐波紋般的紋理,觸手微涼,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能安撫魂靈的寧靜氣息。
正是東海那枚“青玉髓”的另一半!或者說,是更核心的一小塊。
而在玉片下方,壓著一張折疊的粗糙桑皮紙。
陳墨取出桑皮紙展開,上麵以某種暗紅色的顏料(似是硃砂混合了其他東西)寫著幾行字,字跡娟秀中透著鋒銳:
“陳校尉敬啟:
聞君得青玉髓,妾心甚慰。然玉髓分離,威能十不存一,留之無用,反招禍患。
妾偶得貴屬王勝,觀其體內玄陰盤踞,神魂將散,甚為憐之。妾有一法,或可延緩煞氣侵蝕,保其性命,然需五玉齊聚時,借‘天門’餘暉方可根除。
今以半片青玉髓為憑,邀君於七日後,酉時三刻,至芒碭山北麓,‘鬼哭澗’舊祭壇一晤。君攜五玉線索圖冊(或可證實君已獲之玉)前來,妾便以王勝及解煞之法相贈。
若君孤身赴約,誠意足見,則交易可成。若有多餘耳目……王勝體內玄陰,頃刻可化為‘噬魂煞’,神仙難救。
觀山外支,封三娘,靜候君駕。”
信末,還畫了一個簡易的圖案:一座抽象的山峰,峰頂有一枚睜開的眼睛。正是觀山太保的標記。
帳內一片死寂。
陸明和周深看著那半片青玉髓和信上的內容,臉色都極其難看。威脅,**裸的威脅,但卻掐準了陳墨和王勝之間的情誼,更點出了王勝傷勢的致命關鍵——玄陰煞的解法,或許真的在觀山太保手中。
“先生,此乃陷阱!”周深急道,“封三娘東海奪玉,心狠手辣,此番定然不懷好意!那‘鬼哭澗’地形險惡,傳說有古戰場陰魂不散,極易設伏!她要求您孤身前往,分明是要……”
“要逼我做出選擇。”陳墨介麵,聲音平靜得可怕。他拿起那半片青玉髓,指尖傳來的溫潤感與魂體中隱隱的渴望呼應著。兩片青玉髓若能合一,或許真能對穩定魂體、甚至對抗“玄陰煞”有奇效。而王勝……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王勝斷臂後昏迷的臉,浮現更早之前,王勝咧嘴大笑,喊著“先生放心,有我老王在!”擋在他身前的模樣。
信中提到“五玉齊聚,借天門餘暉”,陳墨心中冷笑。封三娘對“天門”的瞭解似乎比外界傳言更深,但此等關乎上古隱秘的核心之事,她一個“外支”如何知曉?是確有傳承,還是信口胡謅,隻為加重籌碼?亦或,她與之前在墓中留下警告的那位“封三爺”有所關聯?這觀山太保內部,看來也非鐵板一塊。
“陸明。”陳墨睜開眼,壓下心中疑慮,先問最實際的問題,“這半片玉髓,對王勝的傷勢,可有助益?”
陸明仔細感知了一下玉髓的氣息,慎重道:“此玉髓氣息中正平和,蘊有濃鬱生機與某種淨化之力,若與先生手中那片結合,能量迴圈完整,確有可能暫時中和或壓製‘玄陰煞’的陰毒侵蝕,為王隊爭取時間。但根除……恐怕真如信中所言,需要更宏大的力量或特定契機。而且,她說需‘五玉齊聚’,此條件太過苛刻,難辨真假。”
陳墨點點頭,目光再次落到桑皮紙上:“五玉線索圖冊……她倒是會挑東西。”
他手中確實有一份自穿越以來,根據各種發現和猜測,不斷完善的關於五方古玉的線索圖譜,其中標注了已獲得的中央殘片、烏巢碎片(陰鑰)的特性,以及赤玉、黑玉、白玉的疑似方位和關聯傳說。這份圖冊是他理清思路、規劃行動的核心之一,雖不完整,卻價值巨大。
用這份圖冊,去換王勝和一個渺茫的“解煞之法”承諾?
“先生,萬萬不可!”周深再次勸諫,“五玉線索關乎天門,關乎您一直追尋的真相,更是曹公密切關注之物!豈可輕易予人?況且,封三娘狡詐,即便您交出圖冊,她也未必會履行承諾!王隊他……或許……”
或許已遭毒手。後麵的話,周深說不出口。
陳墨沒有立刻回答。他緩步走到帳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外麵天色陰沉,鉛雲低垂,似乎又要下雨。許都的屋舍連綿,遠望處,司空府的方向一片肅穆。
他知道周深說的有道理。這是陽謀,也是陷阱。交出圖冊,可能人財兩空,更會暴露自己的核心情報和部分底牌。不交,王勝必死無疑。
友情與野心,同伴與使命,情感與理智……在這亂世中,總是要被迫權衡,被迫犧牲。
他想起東海之上,王勝推開他,獨自麵對斷龍石的決絕背影。
他想起自己為轉移視線、嫁禍李淳時,心中那絲冰冷的抽痛。
路,越走越窄。能做的選擇,也越來越少。
但有些選擇,或許從一開始,就不該稱之為“選擇”。
陳墨緩緩轉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卻深得像寒潭。
“周深,去準備一份‘圖冊’。”他淡淡道,“要看起來足夠真,關鍵之處可以做手腳。比如,將‘烏巢碎片’的陰寒特性略微誇大,指向一處險地;對赤玉的推測,可以混入幾條我從郭嘉遺留資訊中反向推匯出的、看似合理實則矛盾的假線索;黑玉和白玉的方位,用七分真三分假的古地名混淆。整體脈絡要清晰,尤其是已獲之玉的關聯和我的部分推測,要寫得言之有物,但核心的‘能量共鳴規律’和‘天門開啟的時空節點推演’,必須隱去或篡改。”
周深一愣,旋即明白過來:“先生是要準備一份足以亂真、卻又暗藏誤導的贗品?”
“不錯。”陳墨眼中寒光微閃,“她想要圖冊,無非是想加快集玉程式,或驗證我的進度。我便給她一份‘驚喜’。另外,芒碭山‘鬼哭澗’相傳是古戰場,陰氣重,可能殘留古軍陣煞氣或天然迷障。封三娘若擅用方術或機關,很可能利用此點。讓我們的人暗中攜帶足夠分量的‘陽燧石’粉末和‘破煞符’(從玄真子丹元署繳獲的戰利品中挑選),必要時可擾亂陰氣環境,破其術法根基。再準備幾架改進過的小型‘蹶張弩’,機括用牛筋和魚膠混合浸泡,確保潮濕環境下也能擊發,預設在山澗兩側製高點,用藤蔓偽裝。”
周深聽得心頭發緊,又覺振奮,這是要佈下一個致命的反包圍圈:“屬下明白!這就去安排人手,分批潛入,詳細勘測地形,並暗中布設您說的這些東西。”
“陸明,”陳墨看向醫官,“全力研究這兩片青玉髓,嚐試引導其能量,看看能否找到暫時護住心脈、隔絕煞氣的方法,不需要根除,隻要能爭取時間。另外,調配一些提神醒腦、抵抗迷幻的藥劑,赴約之人需隨身攜帶。”
“是。”陸明鄭重應下。
“至於七日後……”陳墨走到案前,提起筆,在空白的竹簡上快速書寫,筆鋒淩厲如刀,“封三娘想要孤身赴約?可以。”他寫下幾個最精銳、最可靠且擅長潛伏、機變、搏殺的名字,以及各自的具體任務:潛伏位置、發動訊號、撤退路線、應急方案。
他將竹簡遞給周深:“按此執行。記住,首要目標是確保王勝安全,若有機會,生擒封三娘,若事不可為……格殺勿論。”
周深接過竹簡,看著上麵縝密的安排,深知此去凶險,但陳墨已決意反擊,而非坐以待斃。
“先生,若是那封三娘察覺我們的佈置……”
“那就讓她察覺一部分。”陳墨打斷他,嘴角勾起一絲冰冷而危險的弧度,“她要的是五玉線索和可能的我的命。我要的是王勝和她的命。看誰,棋高一著。”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右掌那道青色印記邊緣,忽然傳來一陣極其細微卻清晰的灼熱感,彷彿有看不見的火星濺落其上。同時,魂海深處,那因長期消耗而略顯晦暗的靈覺,似乎被這股陡然升騰的決絕殺意引動,微微一顫,傳來一絲極輕微的、彷彿弓弦被慢慢拉緊的“嗡”鳴。
代價,或許正在積累。但路,已無法回頭。
他的目光落在那半片青玉髓上,又彷彿穿透它,看到了七日之後,芒碭山陰風怒號、殺機四伏的“鬼哭澗”。
“告訴弟兄們,準備幹活。這一次,我們的對手,是觀山太保。”
裂紋值,依舊穩穩地停在4。
但掌心那短暫的灼熱與魂海的絃音,提醒著陳墨,有些界限,正在被跨越;有些變化,正在悄然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