謠言如淬毒的藤蔓,許都的街巷官署間瘋長,又順著驛道與商路,向著中原各州郡蔓延。短短數日,“卸嶺李淳勾結觀山妖人,東海設伏暗害摸金陳墨,強奪青玉主件”的訊息,已生出數個細節猙獰的版本,如附骨之疽,死死咬住李淳與卸嶺派。
與此同時,王勝失蹤了。現場留下了輕微打鬥的痕跡。陳墨下令封鎖了訊息並命人密查,但是多日來沒有任何訊息。
曹操的態度曖昧如深潭,未公開表態,隻命青徐刺史“詳加查訪”。但這道命令本身,已讓嗅到血腥的鬣狗們亢奮起來。青徐一帶,與卸嶺有過節的豪強開始蠶食其產業,原本交好的江湖門派則悄然疏遠。更致命的是,丹元署玄真子的殘部及其盟友,那些對古玉垂涎已久的方術士與黑道人物,紛紛打著“奉旨清查”“追索國寶”的旗號,對卸嶺據點進行試探、騷擾,乃至製造血案。
琅琊郡,卸嶺秘密山莊。
氣氛沉凝如鐵。壞訊息接踵而至,每一條都像是砸在棺材板上的重釘。
“報!徐州廣陵分舵遭夜襲,舵主重傷瀕死,三名掌旗骨幹被虐殺,分舵秘庫被劫掠一空!現場留下模仿‘分山掘子’手法的破壞痕跡,但更為陰毒刁鑽,專破我派機關樞紐!”
“報!青州北海三處貨棧同時起火,火油痕跡明顯!當地官府收到匿名密信,指我貨棧私藏前朝禁弩與僭越禮器,刺史已派兵圍困搜查!”
“報!派往東海的三隊探馬,兩隊失聯,最後一隊僅一人帶傷逃回,稱東海沿岸已被丹元署殘部、疑似觀山外支眼線及不明江湖勢力層層封鎖,爆炸核心區域更似有鬼魅出沒,難以靠近!”
“報!許都線人冒死傳訊,摸金營駐地外鬆內緊,陳墨不見外客。但汙衊我派的流言,確是從與摸金營往來密切的幾個茶樓、貨棧最先擴散,且傳播路徑精準,直指我派要害,絕非自然發酵!”
李淳坐在大廳主位,背脊挺得筆直,麵色卻灰敗如陶土,眼底血絲密佈,彷彿幾日間老了十歲。最初的震怒已燒成灰燼,餘下的是一種浸透骨髓的冰寒與了悟。
這不是尋常的謠言中傷。這是一場精心編織、多方合力、要將他卸嶺派連根拔起、釘死在“叛逆奪寶”恥辱柱上的絕殺之網!而站在網中央,手持引線的那個人……即便不是陳墨,也定是得到了他的默許,甚至推動!
“虎豹騎……連虎豹騎都動用了……”李淳捏著最新一份密報的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報告上冷硬的字句刺痛他的眼睛:“汝南暗樁被‘虎豹騎’精銳拔除,搜出‘與叛逆李淳密信往來’及‘藏匿賊贓’之‘鐵證’,帶隊校尉宣稱此乃朝廷密旨,嚴查卸嶺餘黨!”
曹操最鋒利的刀,直指他的心髒。而遞上這把刀的,除了陳墨,還能有誰?
“他竟連虎豹騎都能調動……陳墨,你究竟是從何時開始,將刀鋒對準我的咽喉?”李淳低語,聲音沙啞破碎。他忽然想起荊山那個雨夜,兩人被困古墓,糧盡水絕,陳墨將最後半塊幹餅掰開,遞給他一半時,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堅持。那時的信任,如今想來,竟像個冰冷的笑話。
“總把頭!”一名肩頭帶血的心腹長老踉蹌闖入,悲憤交加,“山莊外圍發現不明身份高手窺探,手法詭異,似有丹元署邪術痕跡!弟兄們拚死抵擋,但對方人多勢眾,且有合圍之勢!”
最後的堡壘,也已暴露。
李淳緩緩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晃,卻又似有千鈞重擔壓下,讓他重新站穩。他抬手,撫上腰間那枚黝黑沉甸、刻著古老山巒紋路的“卸嶺總把頭”令牌。令牌冰涼,此刻卻燙得他掌心刺痛。三百年卸嶺傳承,數十代先人心血,竟要終結於他手?
大廳內,所有尚存的核心成員齊聚,目光灼灼地望著他,有悲憤,有絕望,更有不惜一死的決絕。
李淳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無波瀾,隻剩下鋼鐵般的決斷。
“傳我最後一道命令。”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室外的風聲與隱約的喊殺聲,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卸嶺派,自今日起,解散。”
“所有未暴露的弟兄,化整為零,隱姓埋名,各自尋生路去。”
“總舵及各分舵所有機密卷宗、傳承信物、聯絡圖譜,依‘焚江’預案,即刻執行,片紙不留。”
“總把頭!”眾人悲呼,跪倒一片,“我等願誓死追隨,與敵玉石俱焚!”
“糊塗!”李淳厲聲打斷,眼中卻有水光一閃而逝,“跟著我,隻有死路一條!散開,活下去,保留火種,纔有將來!這是命令!”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每一張熟悉的麵孔,聲音放緩,卻重如千鈞:“記住,活下去。若有朝一日,真相大白,冤屈得雪……我們卸嶺的旗,再樹起來不遲。”
他頓了頓,手按令牌,眼中迸發出刻骨銘心的恨意與冰冷如鐵的誓言:
“若我李淳今夜不幸身死……爾等需銘記!今日之禍,罪魁禍首,非我卸嶺,非我李淳!”
“乃陳墨背信棄義,構陷摯友,毀我基業,戮我兄弟!”
“此仇此恨,傾三江四海之水,難洗其半!”
他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中迸出最後八個字,字字泣血:
“血債……必以血償!”
廳內死寂,隻聞粗重喘息與壓抑哽咽。
李淳不再多言,猛地揮手:“執行命令!一炷香後,各自散去!”
他轉身,走向內室,背影蕭索,卻挺直如槍。
是夜,暴雨突至。
琅琊郡外,荒山泥濘。李淳孤身一人,披著蓑衣,胯下快馬在雨夜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賓士。他已卸去總把頭裝束,做尋常行商打扮,但眉宇間那股鬱結的銳氣與煞氣,卻難以掩蓋。
身後遠處,火光在雨幕中明滅,馬蹄聲、呼喝聲夾雜著風雨聲隱約傳來。追兵不止一波,除了朝廷兵馬的製式火把,竟還有帶著丹元署標記的符燈光暈,以及江湖人特有的呼哨聲。
“真是群狼環伺……”李淳冷笑,猛地一勒韁繩,馬匹長嘶著轉向一條更為陡峭的岔路。前方是一處斷崖,崖下傳來隆隆水聲。
追兵迫近,箭矢破空之聲已然可聞。
李淳眼中厲色一閃,驟然從馬背上滾落,同時拔出腰間短刀,狠狠刺入馬臀!馬匹痛極,悲鳴著向前方斷崖盲目衝去。
而李淳則在落地的瞬間,施展卸嶺秘傳的“地聽術”,雙耳微動,辨明崖下暗河流向。他身形如猿,借著雨水和夜色的掩護,沿陡峭崖壁幾個起落,看準一處被藤蔓半掩的洞口,擰身縮骨,竟如遊魚般滑入其中。幾乎同時,數支勁箭“奪奪奪”釘在他方纔落腳處的岩石上,尾羽劇顫。
洞內幽深,水聲轟鳴。李淳喘息未定,耳畔卻彷彿又響起陳墨的聲音,以及那句“潮汐凶險,陳兄保重”。他猛地一拳砸在濕冷的岩壁上,指骨破裂,鮮血混著雨水淌下。
“陳墨……”他望著北方,那是許都的方向,眼神中的最後一絲溫度徹底熄滅,隻剩下幽深如古井的恨與決絕,“今日你構陷於我,毀我基業,逼我兄弟離散,如喪家之犬。”
“他日再見,我李淳必親手向你討回這一切——眾叛親離,基業成灰,我要你嚐盡我今日之苦!”
“血債……血償!”
他抹去嘴角血跡,轉身沒入黑暗的洞窟深處。懷中,一份匆忙間帶出的、以油布嚴密包裹的古老皮卷,緊貼著他的胸口——那是多年前一次與觀山太保外圍人員衝突後,意外獲得的殘圖,一直未能破解,此刻卻成了他絕境中可能唯一的“奇貨”。
洞外,追兵的火光在崖邊逡巡,咒罵聲被暴雨吞沒。
幾日後,許都,摸金營駐地瞭望台。
陳墨獨立風雨中,手中一份密報被雨水打濕,墨跡模糊,但仍可辨出關鍵:“李淳孤身南遁,卸嶺星散,虎豹騎聯合丹元署殘部及江湖勢力,開始清剿其殘餘據點。”
他麵無表情,將密報湊近身旁的風燈。火焰舔舐紙張,迅速將其化為蜷曲的黑灰,被風雨捲走,消失無蹤。
就在紙灰散盡的刹那,他右手掌心的青色印記毫無征兆地傳來一陣尖銳刺痛,彷彿有根無形的針狠狠紮了進去!同時,耳畔竟似幻聽般炸開一聲熟悉的、充滿悲憤的怒吼——“陳墨!!!”
陳墨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猛地握緊右手,刺痛與幻聽驟然消失。他低頭,看向掌心。那道黑色裂紋依舊,裂紋值穩穩停在4,但印記邊緣的光澤,似乎暗淡了微不可察的一絲。
他緩緩抬頭,望向南方沉沉的雨夜,眼神空洞,深不見底。
“這條路……”他低聲自語,聲音湮滅在風雨聲中,“終究是回不了頭了。”
身後不遠處,奉命值守的周深看著陳墨孤寂的背影,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隻是抿緊了嘴唇,將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咽回了肚子裏。
夜梟的啼叫,穿過雨幕,淒厲而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