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許都，摸金營駐地。
王勝躺在特製的軟榻上，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平穩，斷肩處的傷口被仔細包紮，不再有“玄陰煞”那股陰冷死寂的氣息外泄。陸明按照玉簡中的法門，每日以特製的“溫陽散”配合陳墨引動的微弱青玉能量為其疏導經脈，勉強將煞氣壓製在髒腑之外，維持著微妙的平衡。王勝大部分時間仍在昏睡，偶爾清醒片刻，眼神卻空洞迷茫，對斷臂之事乃至之前的記憶都顯得模糊不清，隻認得陳墨和幾個最熟悉的兄弟——這是“玄陰煞”侵蝕神智的後遺症，也是封三娘留下的“活證人”卻難以指控她的陰毒之處。
陳墨坐在營帳中的主位上，右手掌心攤開，那道青色印記下的黑色裂紋依舊清晰，裂紋值穩穩停在4。印記深處，那枚“青玉心核碎片”如同沉睡的種子，散發著微弱卻持續的“錨定”感，讓他魂體的虛弱沒有進一步惡化，甚至隱隱有了一絲極緩慢的恢複跡象。但這遠遠不夠。
帳簾被掀開，周深快步走入，身上還帶著北地夜風的寒意。
“先生，查清楚了。”周深壓低聲音，臉上帶著憤恨與凝重，“我們留在東海善後的兄弟傳回密報，結合許都城內的一些風聲……青玉主件在東海現世，又‘疑似’被陳墨所得後‘神秘消失’的訊息，已經傳開了。傳播的源頭很隱秘，但有幾條線索，隱隱指向……李淳卸嶺派在青徐一帶的幾個分舵。”
“李淳……”陳墨緩緩重複這個名字，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擊。他的眼神很平靜，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那平靜之下，是正在凝結的寒冰。
李淳，卸嶺力士一脈的當代傳人，與他有過數次合作，也曾共飲暢談，算得上是這亂世中為數不多能稱一聲“朋友”的人。東海之行前，李淳還曾以星紋龜甲示警，提供了“朐縣海市”的線索。雖然最終證明那龜甲更像是一個誘餌，將陳墨引入了封三娘和張炎共同關注的漩渦，但當時李淳的意圖更多是交換情報與試探，未必有直接加害之心。
然而現在，青玉失蹤的訊息偏偏從他的勢力範圍內泄露出來。
是巧合？還是李淳或其手下有人被其他勢力收買利用？亦或是……李淳本人，在東海之局中，扮演了更複雜的角色？
陳墨閉上眼睛。腦海中閃過李淳那張豪邁中帶著精明的臉，閃過兩人在荊山共探古墓時李淳為他擋開機關的背影，也閃過東海分別時，李淳那句“潮汐凶險，陳兄保重”的提醒。
友情？信任？
在這古玉爭奪、勢力傾軋的亂局中，這些東西，太奢侈，也太脆弱了。
尤其當他的摸金營損兵折將，王勝重傷瀕死，他自己魂體受創，而青玉又“下落不明”的時候——他必須給曹操一個交代，也必須轉移其他覬覦者的視線。否則，來自朝堂的猜忌和來自江湖的追殺，會立刻將他和搖搖欲墜的摸金營撕碎。
他需要一個“凶手”，一個足夠分量、又能讓人相信的“凶手”，來承擔青玉被奪的罪名，來吸引火力。
李淳的卸嶺派，實力不弱，背景複雜（與各地豪強、遊俠關係密切），且恰好與青玉線索有過交集（星紋龜甲）。更重要的是，李淳本人與陳墨有舊，這層關係反而會讓“因利翻臉”“暗中奪寶”的戲碼顯得更加真實。
“李淳……”陳墨再次睜開眼時，眸中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隻剩下決斷的冰冷，“對不住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陳墨感到心髒部位傳來一陣極其短暫卻清晰的、彷彿被冰冷細針輕輕刺入般的抽痛。那不是身體的傷病，更像是某種無形的、維係著過往情誼的絲線，在主動揮刀斬斷時，反饋給靈魂的細微顫栗。他麵無表情地端起手邊早已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冰冷的液體滑入喉管，帶來的不是解渴，而是滿口化不開的苦澀。
“先生，您是想……”周深似乎猜到了什麽，聲音有些發顫。他知道李淳與陳墨的交情。
“不是我想，是‘事實’如此。”陳墨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彷彿剛才那絲抽痛從未存在，“青玉主件，在東海被卸嶺派李淳，聯合觀山外支封三娘，設計奪走。我摸金營力戰不敵，王勝斷臂，傷亡慘重，僅以身免。”
他頓了頓，看向周深：“我們需要‘證據’。”
周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複雜情緒，重重點頭：“屬下明白。東海現場，我們留有部分戰鬥痕跡，可以偽裝成卸嶺力士慣用的‘分山掘子’手法造成的破壞。此外，李淳當初贈予的星紋龜甲，其上的紋路與水下古城部分機關有相似之處，可以解讀為‘他早已掌握古城線索，故意引我們入局’。我們還可以‘找到’一兩名‘僥幸逃脫’的‘目擊者’，指認卸嶺派船隻曾在爆炸前後出現在那片海域……”
陳墨微微頷首：“去做。要快，要真。許都城內，同步散播訊息，重點強調卸嶺派與觀山太保的‘勾結’，以及李淳對我‘忘恩負義、背後插刀’。”
“是！”周深領命，轉身欲走。
“等等。”陳墨叫住他，“做幹淨點。不要留下指向我們偽造痕跡的線頭。另外，派可靠的人，盯緊李淳在青徐的動向。一旦訊息傳開，他必有反應。”
“屬下明白。”周深深深看了陳墨一眼，轉身快步離去。
帳內重新恢複寂靜。
陳墨獨自坐著，目光落在昏迷的王勝身上，又移到自己的右手掌心。
裂紋值：4。
為了生存，為了還能走下去，有些路，不得不走。有些人，不得不犧牲。
他想起封三娘離去時的話：“這份‘紀念’，恐怕代價不菲。”
代價……現在已經開始了。
“資訊差殺人……”陳墨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弧度，“李淳，要怪，就怪這世道，怪你……站錯了位置，信錯了人。”
他緩緩握緊手掌，將那枚沉眠的“心核碎片”，連同最後一絲猶豫，一同攥緊。
幾天後，千裏之外的青徐，琅琊郡一處依山傍水的卸嶺派秘密山莊。
李淳猛然從案前站起，手中那份由許都緊急線人飛鴿傳書、又經手下心腹連夜呈上的密報，飄然落地。他臉色鐵青，虎目圓睜，不敢置信地看著上麵觸目驚心的內容。
“陳墨東海遇伏，損兵折將，青玉主件被奪！許都流言洶洶，皆指我卸嶺派勾結觀山外支封三娘，設計暗害陳墨，奪寶殺人！曹操聞之震怒，已下令青徐刺史徹查？！”
“荒謬！無恥！”李淳一掌拍在案上，硬木桌案應聲碎裂，木屑紛飛。他胸膛劇烈起伏，既是驚怒於這憑空潑來的汙水，更是刺痛於這汙水的來源——陳墨！他不相信陳墨會看不出這是陷害，但流言偏偏從許都、從摸金營影響範圍內最先爆發、最快傳播！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要麽陳墨已死或失去對局麵的控製，要麽……這就是陳墨本人的手筆！
“陳墨！陳墨！！你到底想幹什麽？！”低吼聲中，是驚怒，是困惑，還有一絲被至交背後捅刀般的刺痛與冰寒。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流言已起，且直指曹操最在意的古玉之事，形勢瞬間危急。卸嶺派雖在江湖有些勢力，但絕無法正麵抗衡朝廷的雷霆之怒，更擋不住其他覬覦古玉的勢力（如張炎、玄真子殘部等）可能趁火打劫。
“傳令！”李淳聲音嘶啞卻堅決，“青徐境內所有卸嶺分舵、據點，立刻轉入隱蔽，人員分散，停止一切公開活動。加強戒備，遇可疑刺探或襲擊，準予自衛反擊，但盡量避免擴大衝突。”
“派精幹人手，兩條線：一，立刻趕往東海，不惜一切代價查明真相，尋找任何能證明我們清白的線索，特別是關於那個‘觀山外支封三娘’！二，潛入許都，設法接觸控金營舊人，弄清楚陳墨的現狀和真實意圖！”
“還有，”李淳眼中寒光一閃，“查！給我查清楚，這流言最初到底是從哪裏放出來的！我要知道，除了陳墨，還有誰在背後推波助瀾！”
風暴已起，退無可退。李淳知道，他現在首要的是自保，是理清這潭渾水。但若查明這真是陳墨的主動陷害……
他握緊了拳頭，骨節發白。
那往日情誼，便真如這飄落的密報一般，徹底粉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