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價?”陳墨重複著這兩個字,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封姑娘不妨先說,這條件,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他不再稱“封三娘”,而用“封姑娘”,語氣平和,卻將皮球踢了回去,同時悄然調整著呼吸,暗中積蓄著魂力。掌心那道青色印記下的黑色裂紋,傳來隱痛,提醒著他時間的緊迫。
封三娘靜靜地看了他幾息。海風吹動她玄色的衣角,與身下起伏的碧波相映,有種遺世獨立的孤寂感,卻也帶著莫測的危險。
“第一件,可。”她終於開口,聲音透過麵具,依舊清冷,“王勝體內的‘玄陰煞’,我可立刻壓製,保他三月內煞氣不侵心脈,行動如常。但根除之法,不在我,需尋‘陽炎玉髓’或‘地心火蓮’方可。第二件,亦可。‘觀山血誓’,我封氏外支雖不常立,但既立之,必守之,百裏之內,絕不相擾。”
她的回答幹脆利落,似乎前兩個條件並未觸及核心。
“至於第三件……”封三娘指尖再次撫過手中的“青玉心核”,玉玨光華流轉,“你要‘心核碎片’,意欲何為?”
“我說了,紀念,憑證。”陳墨麵不改色,“我陳墨出道至今,未嚐一敗,亦未空手而歸。此次東海之行,損兵折將,所得‘鑰形’亦將拱手讓人。總要留點東西,提醒自己,也提醒封姑娘——今日之事,尚未了結。”
這話半真半假,帶著不甘與威脅,卻也符合一個受挫的梟雄心態。更重要的是,將索要碎片的動機,引向情緒與麵子,而非更深層的圖謀。
封三娘沉默片刻,似乎在權衡。一塊米粒大小的“心核碎片”,對於完整的“青玉心核”而言,能量微乎其微,就像從大海中取走一滴水。但它畢竟是心核的一部分,蘊含著青玉最本源的能量印記。給了,可能會留下未知的隱患;不給,眼前這個看似妥協、實則眼神深處藏著銳光的男人,恐怕不會輕易就範,甚至可能魚死網破。而完整的青玉主件,對她後續的計劃至關重要。
“可以。”封三娘做出了決定,語氣淡然,“但需以‘鑰形’交換。我壓製王勝體內煞氣,你交出‘鑰形’,我予你‘觀山血誓’文書及‘心核碎片’,然後,各走各路。”
“一言為定。”陳墨點頭。
“口說無憑。”封三娘左手虛空一抓,一頁泛著淡金色光澤、非帛非紙的奇異卷軸出現在她手中,上麵以某種暗紅色的液體書寫著古樸的符文。“此乃‘血誓卷’,你我各滴一滴血於其上,誓言自銘。違背者,血脈枯竭,魂靈永墮。”
陳墨沒有猶豫,咬破指尖,擠出一滴鮮血,彈向卷軸。血珠落在卷軸上,迅速被吸收,卷軸上的暗紅符文亮了一下。
封三娘同樣彈出一滴血。兩滴血在卷軸上融合,化作一個複雜的雙環印記,隨即卷軸無風自燃,化作點點金紅光芒消散於空中。一股無形的約束感同時出現在陳墨和封三娘心頭,誓言已成。
“現在,履行約定第一步。”封三娘收起“青玉心核”,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複雜的手印。她的指尖泛起幽藍色的光,與之前“玄陰煞”的顏色相似,卻更加凝練純粹。
與此同時,遠處海麵上,正在向北疾馳的那艘接應小船中,昏迷的王勝身體猛地一顫。覆蓋在他斷肩處的灰白色“冰殼”,如同遇到烈陽的積雪般,開始迅速消融、褪去,露出下方蒼白但完好的麵板斷麵。那股縈繞不散的陰冷死寂氣息,也隨之消散大半。王勝緊皺的眉頭微微舒展,呼吸也變得平穩悠長了一些。
陳墨通過體內青玉“鑰形”的微弱感應,確認了王勝的變化。封三娘確實履行了承諾,而且手段幹淨利落。
“該你了,陳先生。”封三娘收勢,目光落回陳墨身上。
陳墨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他運轉魂力,開始主動剝離體內那半枚“青玉鑰形”。這是一個痛苦的過程,彷彿要將已經長入血肉骨骼的一部分硬生生剜出來。他右手掌心的青色印記光芒大作,那道黑色裂紋也隨之擴散、加深。一絲絲淡青色的、彷彿液態光流般的能量,開始從他心口位置緩緩滲出,在胸前凝聚,逐漸勾勒出那枚半月玉佩的輪廓。
隨著“鑰形”剝離,陳墨的氣息肉眼可見地萎靡下去,臉色慘白如紙,身體甚至微微搖晃。但他強撐著,沒有倒下。
封三娘靜靜地看著,眼神古井無波。直到那枚完全由能量構成的虛幻“鑰形”徹底成型,懸浮在陳墨胸前,她才伸出手,淩空一抓。
“鑰形”化作一道流光,飛入她掌心,與她手中的“青玉心核”輕輕一觸。
“嗡——!”
低沉悅耳的鳴響蕩開,兩件玉器接觸的瞬間,爆發出遠比之前更璀璨的青色光華。光芒中,“鑰形”與“心核”如同水乳交融般緩緩結合,形狀改變,最終化作一枚完整無缺的、形似雙魚纏繞的深青色玉佩,靜靜躺在封三娘手中。完整青玉主件散發出的能量波動,厚重、磅礴,引動周圍海水都泛起規律的潮汐波紋。
封三娘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小心地將完整青玉收起。
“接著。”她屈指一彈,一點米粒大小、晶瑩剔透的深青色碎片射向陳墨,同時還有一枚玉簡,“碎片在此。玉簡中是‘玄陰煞’的壓製法門與‘陽炎玉髓’、‘地心火蓮’的線索,能否尋到,看你的造化。”
陳墨抬手接住碎片和玉簡。碎片入手溫涼,內蘊的精純青玉能量雖然微弱,卻無比純粹。就在他將碎片按向右手掌心那道青色印記的瞬間,奇異的感覺傳來——那碎片彷彿不是冰冷堅硬的玉石,而是一滴極寒又極純的“靈泉”,滴落在他那因剝離“鑰形”而變得有些“幹涸”、“灼熱”的印記之中。印記光芒一閃,如同幹渴的土地貪婪地汲取水分,將碎片“吞”了進去。碎片並未被立刻消化吸收,而是被印記的力量溫柔地包裹、封存,沉入印記最深處,如同一枚沉睡的種子,紮根於貧瘠的土壤,帶來了一絲微弱的、卻異常清晰的“錨定”與“滋養”之感。原本因剝離“鑰形”而瀕臨崩潰、瘋狂蔓延的黑色裂紋,其擴散的速度竟肉眼可見地遲緩下來,裂紋值穩穩地定格在4,不再惡化,甚至那“錨定”感讓他魂體的虛弱都減輕了一絲。
“交易完成。”封三娘不再多看陳墨一眼,轉身,赤足踏浪,身影幾個閃爍間,便消失在漸濃的暮色與未散盡的煙塵之中,隻留下一句隨風飄來的低語:“陳墨,我們還會再見的。”
陳墨站在原地,直到對方的氣息徹底消失在海天之間,他才身形一晃,再也支撐不住,單膝跪倒在礁石上,“哇”地吐出一口淤血。剝離“鑰形”帶來的魂體創傷,遠超表麵看上去那麽簡單。
“先生!”留下的幾名隊員急忙上前攙扶。
陳墨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他擦去嘴角血跡,低頭看向右手掌心。那道青色印記已經恢複了平時的模樣,隻是邊緣的黑色裂紋依然清晰。印記深處,那枚“青玉心核碎片”正靜靜沉眠,散發著一絲微弱卻無比堅韌的聯係——與那枚完整青玉主件之間,斬不斷、理還亂的聯係。這聯係,或許在未來,會成為一把反向刺入敵人心髒的鑰匙。
他握緊手掌,將玉簡和那絲聯係一同握入掌心。
“走,去與陸明他們匯合。”他站起身,聲音沙啞卻堅定,“此地不宜久留。”
一行人迅速登上藏匿在附近岩洞中的備用小艇,向著北方駛去。
海麵逐漸恢複平靜,隻有遠處那片火海仍在燃燒,映照著劫後餘生者遠去的孤影。
陳墨靠坐在船頭,回頭望了一眼那片漸漸沉入黑暗的海域,眼神幽深。
青玉主件被奪,王勝重傷斷臂、身中奇毒,自身魂體受創,裂紋值降至4。
但他得到了一枚蘊含青玉本源的“心核碎片”,此物或許能成為未來翻盤的契機;得到了壓製“玄陰煞”的法門與尋找解藥的線索;更以一場爆炸和一場交易,暫時擺脫了玄真子、封三娘等多方勢力的直接絞殺。
當務之急,是穩住王勝的傷勢,利用玉簡中的法門為其續命。然後……該回許都了。曹操那裏,需要一個“交代”,一個關於青玉下落、關於東海之亂、關於他這支摸金營損耗的“交代”。
這場東海之行,看似慘敗,實則……真正的博弈,或許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