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天而起的火光與濃煙,在黃昏的海麵上拉出長達數裏的猙獰陰影。
陳墨站在礁石上,看著那片沸騰的死亡海域,臉上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意,也沒有濫殺無辜的愧疚,隻有一種近乎審視的平靜。玄真子那五十名先頭部隊,連同他們可能攜帶的法器、舟船,此刻都已化為火海中的灰燼與碎片。這是算計,也是代價。亂世之中,踏入這盤棋局,就要有成為棄子的覺悟。
他轉身,準備帶領留下的幾名隊員撤離。爆炸雖在安全距離外,但衝擊波引發的海嘯餘波和可能擴散的毒煙仍需防範。
就在他邁步的瞬間——
“先生小心!”身側一名負責警戒的摸金營老兵突然厲喝,同時猛地將陳墨向側麵推開。
“嗖!”
一道幾乎微不可聞的破空聲擦著陳墨原先站立的位置掠過,釘入後方礁石。那並非箭矢,而是一枚約三寸長、通體青翠如玉的細針,針尾還在微微顫動,散發出與陳墨掌心印記同源、卻更加精純凝練的青玉能量波動。
敵襲!來自……後方海麵?
陳墨穩住身形,霍然回頭。
隻見爆炸火海邊緣,那翻湧的濃煙與蒸汽之中,一道窈窕的身影踏浪而出。
來人一身玄色勁裝,勾勒出矯健的身形,臉上罩著半張青玉麵具,隻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與一雙沉靜如古井的眼眸。她赤足踩在微微起伏的海浪上,如履平地,周身籠罩著一層淡青色的光暈,將灼熱的氣浪與飛濺的浪花盡數隔絕。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中托著的一物——那正是陳墨從青銅棺槨中取出、後又融入己身的青玉主件(半月玉佩)所對應的另一部分,一塊約拳頭大小、形似水滴的深青色玉玨,此刻正散發著柔和而強大的能量波動,與陳墨體內的青玉能量產生強烈共鳴與……牽引!
“觀山外支,封三娘。”陳墨緩緩吐出一個名字,聲音聽不出起伏。雖然未見過真容,但這氣息,這能量特質,與水下古城中那道冰冷的意誌如出一轍。
封三娘沒有立刻回答。她目光掃過礁石上嚴陣以待的幾名摸金營隊員,最後落在陳墨身上,尤其是在他右手掌心那道新增了黑色裂紋的青色印記上停留了一瞬。
“陳先生好手段。”她的聲音透過麵具傳來,清冷悅耳,卻帶著一股難以忽視的疏離與漠然,“反向引爆,借刀殺人,一舉重創玄真子,連我設在古城外圍的幾處‘眼位’也一並毀去。這份果決與狠辣,倒比我想象中更甚。”
陳墨沒有接她的評價,直接問道:“青玉主件,在你手裏?” 他感知到對方手中那枚水滴玉玨,正是青玉能量完整拚圖中缺失的關鍵部分,比他融入體內的半月玉佩更加核心。
“是。”封三娘坦然承認,指尖輕輕撫過玉玨表麵,“此乃‘青玉心核’,與先生體內的‘青玉鑰形’本是一體。唯有二者合一,方為完整的青玉主件,才能真正掌控‘潮汐’之力,而非僅僅粗淺的‘水遁’。”
她的話證實了陳墨的猜測。水下古城中他得到的隻是“鑰匙”,而真正的“鎖芯”或者說“能源核心”,一直在對方掌控之中。之前的陷阱、警告、甚至放任他帶走王勝,或許都是為了此刻——當他消耗巨大、且注意力被爆炸吸引時,現身奪回主動權。
“你想要什麽?”陳墨開門見山。對方沒有直接攻擊,反而現身交談,必有所圖。
“陳先生是聰明人。”封三娘微微頷首,“我要你體內那半枚‘青玉鑰形’。”
“然後呢?”
“然後?”封三娘似乎笑了笑,麵具下的眸光流轉,“然後我會帶走完整的青玉主件。至於先生你……可以帶著你的人離開。王勝所中的‘玄陰煞’,我亦可提供暫時壓製之法,保他三月性命無虞。當然,隻是壓製,根除之法,需另尋機緣。”
條件聽起來似乎不錯。用一塊無法完全掌控、且可能持續消耗魂體的“鑰形”,換取王勝三個月的生機,以及團隊的安全撤離。對方甚至“貼心”地考慮到了他的消耗,沒有要求他自行剝離,似乎願意代勞。
但陳墨一個字都不信。
觀山太保,尤其是行事詭譎莫測的外支,他們的承諾比海市蜃樓更虛幻。一旦交出“鑰形”,失去對青玉能量的初步掌控,己方將徹底淪為砧板魚肉。
“若我不給呢?”陳墨平靜地問,右手悄然背到身後,對幾名隊員做了一個隱蔽的手勢——準備突圍,分散撤離。
封三娘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小動作,卻並不在意。她抬起左手,掌心向上,那枚“青玉心核”光芒微漲。
與此同時,陳墨臉色驟變!
他體內那半枚已融合的“青玉鑰形”突然不受控製地劇烈震顫起來,彷彿受到了“心核”的強行召喚,要從他魂魄深處剝離出去!一股撕裂般的劇痛從右手掌心印記處爆發,迅速蔓延至整條手臂,那道黑色的裂紋彷彿活了過來,開始向四周蔓延。
“呃!”陳墨悶哼一聲,額角瞬間布滿冷汗。他全力運轉魂力,調動其他古玉碎片的力量進行壓製,才勉強穩住“鑰形”的暴動,但魂體的負擔瞬間加重,眼前甚至出現了短暫的重影。
“陳先生感覺到了嗎?”封三孃的聲音依舊平淡,“‘鑰形’與‘心核’本是一體,距離如此之近時,‘心核’對‘鑰形’有著天然的支配力。你強行融合,不過是無根之木,無水之萍。我若要取,雖需費些手腳,但並非不能。”
她頓了頓,語氣帶上一絲意味深長:“更何況,王勝的生死,此刻也係於我一念之間。”
陳墨心頭一凜,猛然看向被陸明等人護送離開的方向。雖然距離已遠,但他憑借青玉能量的微弱感應,能察覺到王勝身上那股“玄陰煞”的波動,此刻正隱隱與封三娘手中的“心核”產生呼應,似乎隨時可能被引爆或加劇!
卑鄙!
但有效。
陳墨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氣血與殺意。他知道,自己落入了對方精心設計的局。從水下古城開始,每一步都在對方的計算之中。此刻,武力、籌碼、甚至部分主動權,都在對方手中。
硬拚毫無勝算。妥協等於慢性死亡。必須破局。
一個極其冒險、甚至近乎瘋狂的念頭,在他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他想起了錦囊碎裂前記載的某種禁忌思路,也想到了自己剛剛獲得、卻代價高昂的“潮隱”能力本質——那是對水屬效能量的一種極致精細的操控與共鳴。如果……如果能將那枚“青玉心核”視作一個更龐大、更精密的“能量源”,利用“鑰形”與“心核”之間的天然聯係,反向共鳴,甚至……竊取一絲其最本源的“能量印記”呢?
風險極大。可能瞬間引起心核反噬,魂體崩潰。也可能被對方察覺,立刻翻臉。
但這是目前能看到的、唯一可能打破絕對被動,甚至埋下未來反擊種子的機會。
“看來陳先生需要一點時間考慮。”封三娘似乎並不急於逼迫,她收起“青玉心核”,那股強烈的牽引力隨之減弱。“不過,我的耐心有限。一炷香後,若得不到我想要的答案……”
她沒說完,但未盡之意已清晰無比。
陳墨沉默著,大腦飛速運轉,將那個瘋狂計劃的每一個細節反複推演。
終於,他抬起頭,眼神中帶著一絲疲憊與妥協,開口道:“好。”
封三娘麵具後的眼眸微微一動。
“我可以交出‘鑰形’。”陳墨的聲音平靜,“但我有條件。”
“說。”
“第一,你必須立刻、徹底壓製王勝體內的‘玄陰煞’,我要親眼看到效果。第二,交出壓製之法,並立下‘觀山血誓’,保證我們安全撤離百裏,期間不得追蹤、不得加害。第三……”
他頓了頓,直視封三娘,一字一句道:“我要你手中那枚‘青玉心核’的……一塊碎片。不必太大,米粒大小即可。作為我此次一無所獲的……紀念,也作為我們之間,了斷此事的憑證。”
聽到“心核碎片”四個字,封三娘那雙沉靜的眼眸幾不可察地眯了一下,指尖在溫潤的玉玨表麵輕輕摩挲而過,動作極其細微,卻透出一絲權衡與警覺。這個要求,超出了她預先的推演。
海風吹過,帶著火焰的餘溫與硝煙的氣息。
半晌,她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卻比之前多了一分難以捉摸的深意:
“陳先生,果然……從不讓人失望。隻是,這份‘紀念’,恐怕代價不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