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孫權氣得渾身發抖,抓起榻邊的擺件玉如意,狠狠砸在闞澤腳邊,玉如意應聲碎裂,濺起的瓷片飛濺到了闞澤耳邊,在闞澤的臉上留下了一道細微的血痕,「朕再說一遍!此乃朕的家事!輪不到你一個臣子來指手畫腳!你再敢多言一句,朕連你一起治罪!」
「治罪?」 闞澤低頭看了看地上碎裂的玉如意,又抬頭看向孫權,眼裡隻剩徹底的絕望,「陛下要治臣的罪,無非一死。可臣死不足惜,江東怎麼辦?陛下難道真的要看著父兄創下的基業,就這麼葬送在自己手裡嗎?」
他往前踏了一步,小黃門慌忙上前阻攔,卻被他一把推開。他就站在離床榻幾步遠的地方,看著那個曾經意氣風發、廣納諫言的少年英主,如今變成了一個閉目塞聽、猜忌嗜殺的垂暮老人,悲從中來,字字泣血:
「陛下!臣今日敢泥首自縛而來,就冇想著活著走出這太初宮!臣最後再問陛下一句 —— 您是要保著手裡這點權柄,陪著這江東一起覆滅;還是要放下私怨,君臣同心,先退外敵,保住孫家的江山!」
孫權的臉徹底黑了,他從未被臣子如此頂撞,哪怕是被兄長定為託孤老臣的張昭,也未曾這般不顧死活地逼他。他胸口劇烈起伏,指著殿門,聲嘶力竭地吼道:「滾!朕不想再看見你!你若再不走,朕即刻下旨,將你打入死牢,與孫霸一同問斬!」
這句話,徹底斬斷了闞澤心裡最後一點念想。
他看著孫權,緩緩地、鄭重地,對著床榻上的人,行了一個完整的稽首大禮。這是他最後一次,對自己追隨了一生的君主,行君臣之禮。
禮畢,他直起身,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剩一片死寂的平靜。
他輕聲道:「臣一生事吳,從未有過二心。今日陛下不聽忠言,他日城破國亡之時,陛下必會想起老臣今日之言。」
「臣不能挽狂瀾於既倒,不能救江東於危難,不能勸陛下迴心轉意,是臣之過。臣愧對武烈皇帝,愧對桓王,愧對江東百姓,更愧對陛下二十年的知遇之恩。」
「臣今日,唯有以死明誌!臣死後,願懸目北門,眼睜睜看著馬謖帶著蜀軍踏破建業——那時陛下便知,臣今日之言,句句為江東!
話音落時,闞澤猛地轉身,用儘全身力氣,朝著太初宮大殿旁的漆金木柱,狠狠撞了過去!
「咚 ——」
一聲沉悶到令人心悸的巨響,震得殿內的燭火瘋狂搖曳。
鮮血瞬間染紅了木柱,順著柱身蜿蜒而下,淌了一地。鬚髮皆白的老臣軟軟地滑落在地,額頭上的濕泥,早已被鮮血浸透。
「闞…… 闞卿!」
孫權瞳孔驟縮,整個人僵在床榻上,方纔的暴戾與怒火,瞬間被這慘烈的一幕衝得煙消雲散。他下意識地想要起身,卻因為氣急攻心,猛地一口血咳了出來,濺在了身前的錦被上。
小黃門們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撲上去,可探了探鼻息,闞澤早已冇了氣息,唯有一雙眼睛,還圓睜著,望著太初宮門外的方向。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隻剩孫權急促的喘息,和燭火劈啪的聲響。
他看著地上的鮮血,看著那根染血的木柱,看著闞澤死不瞑目的臉,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道賜死魯王的旨意,終究還是冇能發出去。
可東吳的氣數,也隨著老臣的一腔碧血,徹底走到了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