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得知白波軍和南匈奴將至後,忙碌的衛府開始籌備應敵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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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器鋪日夜不停打造兵械,小廝購買戰馬,徐晃加強訓練。
終於在二月上旬,北麵的訊息來了。
「仲道!禍事了!」衛覬幾乎是衝進書房的,額角帶著急汗。
「剛接到快馬急報!南匈奴的左賢王部騎兵前鋒,已突破北邊防線,到瞭解縣地界!看其兵鋒所向,是朝著南邊的鹽池去的!」
鹽池!
衛仲道瞳孔驟然收縮。
河東郡之所以富庶,聞名於世,其兩大支柱便是鹽與鐵。
安邑附近的鹽池,乃天下數一數二的產鹽重地,供應著司隸及周邊數州之需。
衛家世代經營,其家業根基,大半繫於這白花花的鹽業之上。
若讓南匈奴胡騎闖入鹽池,肆意破壞鹽田、殺戮鹽工、劫掠存鹽,那對於衛家,對於整個河東郡的經濟命脈,都將是毀滅性的打擊。
「鹽池絕不容有失!」衛仲道猛地站起身,眼中再無平日裡的溫文儒雅。
「立刻傳令下去,所有衛家鄉勇進入戰時戒備,加固城防,疏散鹽池附近百姓,將能轉移的存鹽儘快轉移!」
衛信快步走出書房,一邊對緊隨其後的衛覬吩咐,一邊在心中急速盤算。
時間太緊迫了。
衛信親自來到校場,找到正在操練新兵的徐晃。
此時的徐晃已然換上了衛家提供的皮甲,手持一柄精鐵打造的長戟,正在教授士卒基本的陣列與劈砍。
見到衛仲道麵色凝重而來,徐晃立刻停下動作,肅然抱拳:「郎君!」
「公明,軍情緊急!」
衛信言簡意賅:「南匈奴前鋒已至解縣,下一個目標很可能是安邑。我給你最大許可權,加快操練進度,見血之前,能練多少是多少!我要你在三日內,初步形成戰力!」
「晃,領命!」
徐晃虎目一瞪,聲如悶雷,轉身便對著那些還有些散漫的新兵怒吼起來,操練的強度瞬間提升。
安排完徐晃,衛仲道又馬不停蹄地來到安邑東麵,靠近中條山的一處隱蔽的地點。
這裡是衛家暗中經營的一處鐵匠所,平日裡主要打造農具,必要時也能轉為軍工作坊。
沿著寨門而入,一股灼熱的氣浪夾雜著金屬撞擊聲撲麵而來。
冶煉空間頗為寬敞,數座爐火正熊熊燃燒,十餘名鐵匠赤著上身,汗流浹背地敲打著燒紅的鐵塊。
衛仲道直接找到負責的匠頭,沉聲道:
「停下所有活計,集中所有鐵料、人手,全力打造箭簇、矛頭、環首刀!鐵鎧,日夜不停,能造多少是多少!」
匠頭見家主親至,又聞此令,深知事態嚴重,連忙應諾,整個工坊瞬間進入了更加緊張高效的運轉狀態。
河東郡自古就是鹽鐵大郡,掌控河東,就掌控了戰備命脈。
出了鐵匠所後,衛信與衛覬說道。
「賊人勢大,還和南匈奴聯合,防衛壓力不小。」
「得找個機會與周邊各縣的豪強聯合起來。」
「朝廷目前是指望不上的,對抗胡人和鮮卑得靠我們自己。」
「最好能將河東各縣的豪族集中起來,由咱們衛家統籌作戰。」
衛覬點頭:「族弟所言甚是,某也是這麼想的。」
「今日就快馬傳去書信,看看各縣豪傑有冇有想法。」
就在二人忙於整軍備戰時,府外再次傳來喧譁。
又一群流民湧來,他們比之前的更加狼狽,臉上驚魂未定。
為首的是幾個穿著華貴的年輕人,看樣子像是士族子弟。
「稟報郎君,外邊來了北邊逃難來的流民,說是郎君的外親。」
「外親?」
衛信狐疑一陣:「將人請進來。」
衛覬與衛信快步回府。
府內二人正對著裴氏哭訴。
「姑母,姑母,可要救救侄兒。」
衛信一進門,便見那人淚如雨下。
此人約十七八歲,麵容清俊,看起來是大家子弟出身,但他此刻卻是臉色蒼白,渾身發抖。
聽聞身後來人,那少年上前一步,對著聞訊出來的衛信等人躬身一禮:
「在下聞喜裴潛,字文行。我等皆是從聞喜縣逃難來的。」
裴氏夫人擦拭眼淚道:「仲道,這是老朽的侄兒,你的外親啊。」
衛信恍然,母親裴氏就是河東聞喜人。
「文行莫慌,到了安邑你就安全了,就是不知聞喜發生何事?你這會落得這般樣子?」
裴潛哭訴道:「父親在朝中為尚書,家中無人坐鎮,幾個族叔各有心思,也不頂事兒。」
他喘了口氣,繼續說道:
「匈奴人和白波軍合流,聲勢浩大,恐怕不下十數萬之眾!幷州全境幾乎都已糜爛,朝廷的兵馬自顧不暇,根本管不了我們了!
南匈奴一路橫掃河東北麵各縣,聞喜眼看也要不保,我等商議,準備南下去荊州避禍,聽聞衛家在此施粥,特來討些盤纏乾糧。」
衛仲道心中微動,裴潛也是歷史上留下名字的人物,後來在曹魏官至尚書令,以清正著稱。
但此刻,他隻是一個被戰火嚇壞,想要遠遁避禍的年輕士子。
看著這群惶惶如喪家之犬的郡中子弟,衛仲道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衛信理解他們對死亡的恐懼,但對這種輕易捨棄家園的行為,卻難以認同。
畢竟是受過愛國主義教育的人,還是有些家國意識的。
誰都知曉大漢糜爛,天下分崩,但不能自家祖墳都不要啊。
把自家的土地一寸寸讓出去,讓胡人占了,哪怕是死後幾千年都要被戳脊梁骨的。
衛信堅決的目光看向裴潛,以及他身後那些麵露怯懦的年輕人:
「國家蒙難,社稷凋亡,天下不幸。」
「文行兄,諸位鄉黨!南逃荊州,固然可得一時安寧。但我等生於斯,長於斯,祖宗墳塋在此,家業田產在此!
今日若因胡騎將至,便望風而逃,豈不是將這片生養我們的土地,將列祖列宗的安息之所,拱手讓於胡虜匪盜踐踏、刨掘?
我等堂堂七尺男兒,要是不戰便走,還有何麵目立於天地之間?將來九泉之下,又有何顏麵去見衛、裴列祖列宗?」
「諸位要走便走,衛信不走。」
他這番話,激發了不少年輕人的血性。
是啊,逃跑容易,但跑了之後呢?家鄉被毀,祖墳被刨,那纔是真正的奇恥大辱。
人群中開始騷動,不少人看向衛信的目光發生了變化。
原先隻知他是個病弱才子,這麼多年僥倖活命,冇想到在此危難之際,竟能說出如此鏗鏘有力的話語!
「衛郎君說得對!」
「不能跑!跑了就什麼都冇了!」
「衛家郎君雖是文人,卻有這般英雄氣概,真不愧是大家子弟!」
「我等之所以南逃,就是因為冇有主心骨願意抵抗白波軍和南匈奴,既然衛家郎君有此心,不妨公推為主!」
讚譽和認同之聲漸漸響起。
但仍有不少人主張逃亡荊州。
就在這時,人群中又一個少年挺身而出。
他年紀與裴潛相仿,但氣質截然不同,麵容剛毅,身形挺拔,一身果敢之氣。
他對著衛仲道抱拳,擲地有聲:
「世人都說衛家二郎,身體孱弱,如今一見,方知真英雄也。」
「聞喜毌丘興,願聽衛郎君調遣!我家部曲,願與郎君一起守土抗胡,護衛鄉梓,雖死無憾!」
毌丘興。又一位未來在曹魏留下名號的將領。
他的兒子就是鼎鼎大名的毌丘儉。
衛信看著眼前這位氣質迥異的少年,心中豪情激盪。
他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毌丘興的肩膀,又對裴潛及眾人道:
「好!既然諸位尚有血性,不願做那喪家之犬,那我衛信,便與諸位一起,共抗胡虜!讓那些匈奴蠻子看看,我河東兒郎的骨氣!」
這一刻,衛仲道不再是那個需要天命人續命、在閨房中與嬌妻美妾調笑的世家公子。
他彷彿真的成為了凝聚人心的核心。
祖業遭受危機,社稷動盪,他必須帶領這群惶恐不安的人們,去麵對即將到來的血雨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