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張羽風來了。
他是奉父王之命來的。張苒茶飯不思的事,劉柔告訴了張羽,張羽便讓他來看看。
張羽風是張羽的第六子,母親是劉汐。劉汐是劉柔的侄女,所以他和張苒從小就親近。他繼承了母親的醫術,後來又拜華佗為師,如今在王府裡專管醫藥,醫術了得。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張苒正坐在床上發呆。
聽見腳步聲,她轉過頭,看見是他,愣了一下。
“六弟?”
張羽風走到她麵前,打量著她,眉頭皺了起來。
“二姐,你怎麼瘦成這樣?”
張苒笑了笑,沒說話。
張羽風在床邊坐下,伸手搭上她的手腕。
張苒沒有躲。
她知道他是來做什麼的。
張羽風號了一會兒脈,眉頭皺得更緊了。
“氣血兩虛,脾胃不和。你這是多久沒好好吃飯了?”
張苒輕聲道:“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張羽風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放在她手裡,“這是我配的藥丸,每天吃一顆,能幫你調理氣血。還有——”
他又掏出一個油紙包,開啟,裡麵是幾塊糕點。
“這是我娘做的。她說你愛吃這個。”
張苒看著那幾塊糕點,眼眶忽然紅了。
劉汐姑姑,對她一直都很好。
小時候她生病,劉汐姑姑整夜整夜地守著,給她熬藥,喂她喝水。她哭,劉汐姑姑就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那些記憶,忽然湧上來,讓她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她拿起一塊糕點,咬了一口。
是甜的。
可她嘗到的,卻是苦的。
張羽風看著她吃,忽然開口。
“二姐,我知道你難受。”
張苒的手頓了頓。
張羽風看著她,目光清澈。
“可你不能一直這樣。你還有我們,有娘,有姑姑,有那麼多關心你的人。你不能為了一個人,把所有人都拋下。”
張苒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六弟,你有沒有喜歡過一個人?”
張羽風愣了一下,搖搖頭。
“沒有。我天天跟藥材打交道,哪有機會?”
張苒笑了笑。
“那你不懂。”
張羽風想了想,道:“也許吧。可我知道一件事——活著的人,比死了的人重要。”
張苒看著他。
張羽風的目光,很認真。
“二姐,你要是真喜歡他,就更該好好活著。你要是把自己折騰死了,他在地下,也不會安心的。”
張苒沉默了。
良久,她點點頭。
“六弟,你說得對。”
她拿起藥丸,放進嘴裡,嚥了下去。
張羽風看著她,笑了。
“這就對了。過幾天我再來看你。你要乖乖吃飯,不許再瘦了。”
張苒點點頭。
張羽風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
“二姐,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在。”
張苒愣了一下,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她點點頭。
門關上了。
她坐在床上,看著手裡的藥丸,看著那幾塊糕點。
她知道,他們都是真心對她好。
可有些事,不是好就能解決的。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陳阿生,你放心。
我會好好活著。
好好活著,才能……
才能什麼呢?
她沒有想下去。
有些念頭,現在還太早。
時間過得很快。
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
張苒開始吃飯了。雖然吃得不多,但總算是在吃。她開始下床走動,開始在屋子裡踱步,開始看窗外那一小塊天空。
劉柔隔幾天就來看她。張羽風每隔十天來一次,給她號脈,給她帶藥,給她帶劉汐姑姑做的糕點。
古力娜美姬也來過一次。她是替張瑤來的,想求張苒替張瑤說句話。可張苒什麼都沒說。她隻是低著頭,聽古力娜美姬說,然後點點頭。
她沒法替張瑤說話。她自己還在關著呢。
日子一天天過去,張苒的臉色漸漸好起來,人也不再那麼瘦了。
可在她心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改變。
曾經,她恨父王。
恨他殺了陳阿生,恨他把那鋪子燒成灰燼,恨他把所有知道這件事的人都殺了。
可後來,她想明白了。
父王殺陳阿生,不是因為他恨陳阿生,是因為陳阿生必須死。
就像母親說的,隻有他死了,這件事才能永遠埋在地下。
父王不是針對陳阿生,是針對所有可能威脅到他的人。
包括她。
包括她的母親,她的姑姑,她的兄弟姐妹。
在父王眼裡,沒有什麼比他的大業更重要。
她曾經不理解。
可現在,她理解了。
理解歸理解,接受歸接受。
她能理解父王為什麼這麼做,但她不能接受。
陳阿生是她喜歡的人。他什麼都沒做錯,隻是喜歡了她。就因為喜歡她,他就要死?
憑什麼?
她不知道憑什麼。
她隻知道,這個仇,她記下了。
可她現在不能表現出來。
她必須裝作想通了,裝作理解了,裝作不再恨了。
隻有這樣,她才能出去。
隻有這樣,她才能……
她沒有想下去。
有些念頭,隻能在心裡,不能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