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五月初九。
張苒被關進後院那間小屋,已經整整一個月了。
這一個月裡,她幾乎沒怎麼吃東西。
每天送來的飯菜,原樣送來,又原樣端走。偶爾動幾筷子,也是味同嚼蠟。人瘦了一圈,下巴尖了,臉色也蒼白得像紙。
她不是不餓。
是吃不下。
每次端起碗,就會想起陳阿生。
想起他給她做的那些吃的——其實也沒什麼,不過是一些尋常的糕點,偶爾煮一碗糖水。可那味道,比宮裡所有的山珍海味都好。
想起他看著她吃的時候,眼裡那種滿足的光。
“阿苒姑娘,你多吃點。你太瘦了。”
“阿苒姑娘,這個好吃嗎?好吃我下次還給你做。”
“阿苒姑娘……”
阿苒姑娘。
現在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會叫她阿苒姑娘了。
她把碗放下,縮在床上,抱著膝蓋,看著窗外那一小塊天空。
窗戶被釘死了,隻留下巴掌大的一條縫。從那條縫裡,她能看見一小片藍天,偶爾飄過幾朵白雲。
他看得見嗎?
他在那邊,也能看見這樣的天嗎?
她的眼眶又紅了。
門開了。
她沒有回頭。
腳步聲很輕,走到她身邊,停下來。
一隻手,輕輕落在她肩上。
“苒兒。”
是母親的聲音。
張苒轉過頭,看著劉柔。
劉柔瘦了,也憔悴了。眼眶下有淡淡的青色,顯然是沒睡好。可她的眼神,依舊是那樣溫柔,那樣心疼。
“娘……”
張苒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劉柔把她抱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
“傻孩子,哭什麼?娘在這兒呢。”
張苒趴在母親懷裡,哭得渾身發抖。
她好久沒這樣哭過了。自從被關進來,她一直在忍著。忍著自己不哭,忍著自己不想他,忍著不去想那些事。
可忍了這麼久,終究是忍不住。
劉柔沒有說話,隻是抱著她,輕輕拍著。
等她的哭聲漸漸小了,劉柔才開口。
“苒兒,娘知道你難受。可你不能這樣糟蹋自己。你看看你,瘦成什麼樣了?”
張苒搖搖頭,聲音沙啞:“娘,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要吃。”劉柔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你父王雖然關著你,可他是為你好。你這樣下去,身子垮了,怎麼辦?”
張苒抬起頭,看著母親。
“父王……是為我好?”
劉柔歎了口氣。
“苒兒,你父王是什麼人?他打了這麼多年仗,見過多少事?他心裡想什麼,娘有時候也猜不透。可有一件事,娘是知道的——他對你們這些孩子,是真的心疼。”
“那為什麼……”張苒的聲音顫抖起來,“為什麼要殺他?”
劉柔沉默了。
良久,她才開口。
“因為不得不殺。”
張苒看著她。
劉柔的目光,有些複雜。
“苒兒,你是皇後。你知道皇後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你是天下女子的表率,意味著你的一舉一動都被人看著。你和一個成衣鋪的小夥計私會,這種事要是傳出去,會是什麼後果?”
“你父王殺他,不是因為他該死,是因為他活著,這件事就瞞不住。隻有他死了,那些知道這件事的人也都死了,這件事才能永遠埋在地下。”
張苒的身體,微微發抖。
“所以……他必須死?”
劉柔點點頭。
“對。必須死。”
張苒沉默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曾經被他握過,被他吻過。
現在,那雙手還在,可他已經不在了。
“娘,”她忽然開口,“我知道了。”
劉柔愣了一下:“知道什麼?”
張苒抬起頭,看著她。
那眼神,讓劉柔心裡一緊。
那眼神,和劉柔見過的所有眼神都不一樣。不是悲傷,不是憤怒,也不是絕望。而是一種……說不出的平靜。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苒兒?”
張苒笑了笑。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讓劉柔莫名地有些不安。
“娘,您放心吧。我會吃飯的。我不會再糟蹋自己了。”
劉柔看著她,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良久,她點點頭。
“好。那你好好休息。娘明天再來看你。”
她轉身要走。
“娘。”
劉柔停下腳步。
張苒看著她,輕聲說:“謝謝您。”
劉柔心裡一酸,點點頭,快步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張苒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轉過頭,看著窗外那一小塊天空。
陽光從縫隙裡透進來,落在地上,像一道金色的線。
她盯著那道線,看了很久很久。
陳阿生,你放心。
你不會白死的。
我會好好活著。
好好活著,才能……
她閉上眼,沒有再想下去。
有些念頭,現在還不能想。
想了,就會露出來。
她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