钜鹿王府,後院。
張苒被關在一間小屋子裡。
屋子不大,陳設簡單,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被釘死了,門從外麵鎖著,每天有人送飯送水,但不許她出去。
她已經在這裡待了三天。
三天裡,沒有人來看她。母親沒有,父王也沒有。
她一個人坐在床上,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心裡亂得像一團麻。
她知道自己闖禍了。
可她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
父王那麼多夫人,憑什麼他可以,她就不可以?她隻是喜歡一個人而已,有什麼錯?
她想起陳阿生的臉,想起他的笑容,想起他抱著她時溫柔的樣子。
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
父王說要把那鋪子從世界上抹去——是什麼意思?
她不敢想。
門忽然開了。
她抬頭看去,愣住了。
是父王。
張羽站在門口,看著她。
他的臉色很平靜,看不出喜怒。可那雙眼睛,卻讓張苒心裡發毛。
她下意識地站起來,想行禮,卻又不知道該不該。
張羽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
“坐。”
張苒老老實實地坐回床上。
父女倆沉默了很久。
終於,張羽開口了。
“你知道我為什麼關你?”
張苒低著頭,不說話。
張羽歎了口氣。
“苒兒,你是皇後。你是大漢的皇後,是天下女子的表率。你知道皇後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嗎?”
張苒抬起頭,看著父親。
“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我要一輩子被關在那座牢籠裡?意味著我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不能喜歡自己想喜歡的人?”
張羽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喜歡他?你才認識他幾天,你就說喜歡?”
張苒的聲音大了起來:“幾天怎麼了?有的人認識一輩子,也不懂什麼叫喜歡!我認識他三個月,他對我好,我就喜歡他!”
張羽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他對你怎麼好?”
張苒愣了一下,道:“他……他陪我說話,聽我講心事,給我做好吃的……”
張羽打斷她:“他知不知道你是誰?”
張苒低下頭,小聲道:“不知道。我騙他說我是商人家的女兒。”
“所以,他喜歡的,是一個叫阿苒的商人女兒,不是大漢皇後,不是我的女兒。”
張羽的聲音很平靜,卻像一把刀,紮進張苒的心裡。
“如果他知道你是誰,他還會對你好嗎?還會陪你說話,給你做好吃的嗎?”
張苒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張羽站起來,走到窗前。
“苒兒,你生在王府,從小錦衣玉食,想要什麼有什麼。你不知道外麵的世界是什麼樣的。你不知道那些尋常百姓,過的是什麼日子。”
“那個小夥計,他喜歡你,是因為你長得好看,對他好。可如果他娶了你,你們能過什麼日子?他一個月掙的那點錢,夠你買一件衣服嗎?你跟他回他那間破屋子,住得慣嗎?吃那些粗茶淡飯,吃得下嗎?”
張苒的眼眶紅了。
“我可以的……”
張羽轉過頭,看著她。
“你不行。你不知道。你以為你行,可你真的不行。”
他走回她麵前,低頭看著她。
“我關你,不是因為你喜歡了不該喜歡的人,是因為你太蠢。你蠢到不知道自己是誰,蠢到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意味著什麼,蠢到差點把自己、把那個小夥計,都推進火坑裡。”
張苒的眼淚終於流下來。
“他……他怎麼樣了?”
張羽沉默了一會兒,道:“死了。”
張苒的身體猛地一震。
她抬起頭,看著父親,眼裡全是不可置信。
“死了?你……你真的……”
張羽看著她,目光複雜。
“苒兒,你要記住。從你生在這個家開始,你就不可能過尋常人的日子。你喜歡的人,你的婚姻,你的一輩子,都不是你自己的。你是我的女兒,是皇後,是無數人看著的榜樣。你的一舉一動,都代表著這個家,代表著你的父親,代表著大漢的體麵。”
“那個小夥計,他什麼都不知道。可他知道又怎樣?他能娶你嗎?不能。他能帶你走嗎?不能。他能給你什麼?什麼都不能。你們在一起,隻會害了彼此。”
張苒捂著嘴,哭得渾身發抖。
張羽看著她,忽然有些心疼。
他蹲下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哭吧。哭完了,就好好想想,以後該怎麼做。”
他站起來,轉身要走。
“父王。”
張羽停下腳步。
張苒抬起頭,淚流滿麵。
“我……我想去看看他……他的墳……”
張羽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等你出來,我帶你去。”
他走出門,輕輕把門關上。
門裡,傳來壓抑的哭聲。
門外,張羽站在那兒,久久沒有動。
良久,他歎了口氣,大步離開。
同一天,元氏縣城西,文府。
文聘坐在院子裡,手裡提著一壺酒,仰頭灌了一大口。
他已經不記得這是今天的第幾壺了。
自從被罷官,他就整天這樣。醒了喝,喝了睡,睡了再醒,醒了再喝。日子過得渾渾噩噩,不知道今夕何夕。
“父親。”
一個聲音傳來。
文聘轉頭看去,是女兒文媛。
文媛走到他身邊,在他麵前蹲下。
“父親,彆喝了。”
文聘看了她一眼,苦笑道:“不喝乾什麼?出去丟人現眼?”
文媛搖搖頭:“父親,您不是丟人現眼的人。您是曾經的幽州都督,是戰功赫赫的大將軍。那些人——那些人算什麼東西?”
文聘愣了一下,看著她。
文媛的眼睛裡,有心疼,有不甘,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光芒。
“父親,女兒今天去了一趟钜鹿王府。”
文聘的手一抖,酒壺差點掉在地上。
“你去那兒乾什麼?”
文媛看著他,輕聲道:“女兒去給父親求情。”
文聘的臉色變了。
“你——你一個女兒家,怎麼……”
文媛打斷他:“父親,女兒知道您想說什麼。可女兒不怕。隻要能幫到父親,女兒什麼都願意做。”
文聘看著她,眼眶忽然紅了。
他當然知道女兒說的是什麼意思。
她穿著那樣,去見張羽,還能有什麼意思?
“媛兒……”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你……你這是何苦……”
文媛笑了笑,那笑容裡有苦澀,也有釋然。
“父親,您彆難過。女兒是自願的。那位大王,女兒見了。是個好人。女兒跟著他,不會受委屈的。”
文聘的眼淚終於流下來。
他放下酒壺,伸手抱住女兒。
“媛兒……是父親沒用……是父親連累了你……”
文媛靠在父親懷裡,輕輕拍著他的背。
“父親,您彆這麼說。您養了女兒十六年,女兒報答您,是應該的。”
父女倆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良久,文媛擦乾眼淚,看著父親。
“父親,大王已經派人來下聘禮了。過幾天,女兒就要去王府了。您……您要好好的。彆再喝了。”
文聘看著她,點點頭。
“好。父親不喝了。”
文媛笑了。
那是她這些年來,笑得最開心的一次。
一個月後。
钜鹿王府,後花園。
張羽坐在涼亭裡,看著麵前的茶盞發呆。
夏侯涓和裴喜珺依舊在他身邊,一個按肩,一個捶腿。
“大王,”夏侯涓小聲道,“您還在想那件事?”
張羽回過神,搖搖頭。
“不想了。想也沒用。”
裴喜珺輕聲道:“皇後娘娘那邊,怎麼樣了?”
張羽沉默了一會兒,道:“還在禁足。讓她好好想想吧。”
夏侯涓歎了口氣:“也是可憐。那個小夥計……”
張羽看了她一眼,她連忙閉上嘴。
遠處,傳來腳步聲。
張羽轉頭看去,隻見一個女子款款走來。
是文媛。
她今天穿著一身淡雅的衣裙,不再是那日那般暴露。可那身段,那容貌,依舊讓人移不開眼。
她走到涼亭前,盈盈下拜。
“妾身拜見大王。”
張羽看著她,忽然笑了。
“起來吧。”
文媛站起身,走到他身邊。
夏侯涓和裴喜珺對視一眼,識趣地讓開位置。
文媛在張羽身邊坐下,輕聲道:“大王,妾身給您揉揉肩?”
張羽點點頭。
文媛的手搭上他的肩膀,輕輕地揉捏著。
那力道,不輕不重,剛剛好。
張羽閉上眼,享受著她的伺候。
“媛兒,”他忽然開口,“你父親還好嗎?”
文媛的手頓了頓,輕聲道:“好多了。不喝酒了。每天練練劍,看看書,精神多了。”
張羽點點頭:“那就好。讓他再等等。過段時間,有合適的位置,還讓他回去。”
文媛的手一顫,眼眶紅了。
“多謝大王。”
張羽睜開眼,看著她,笑了笑。
“謝什麼?你是本王的人了,你父親的事,就是本王的事。”
文媛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陽光從樹葉間灑下來,落在兩人身上。
遠處,夏侯涓和裴喜珺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喜珺姐,”夏侯涓小聲道,“你說大王以後,會有多少夫人?”
裴喜珺想了想,道:“不知道。反正肯定不止一百個。”
夏侯涓歎了口氣。
“那咱們以後,豈不是要跟好多人爭寵?”
裴喜珺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
“爭什麼爭?大王心裡有咱們就行。”
夏侯涓想了想,也笑了。
“也是。”
涼亭裡,張羽閉著眼,享受著文媛的按摩。
他的腦海裡,閃過許多畫麵——蔣深戰死的戰場,趙雲負傷的訊息,諸葛亮遠赴南中的背影,張苒流淚的臉,陳阿生死前的笑容……
都是過去的事了。
他睜開眼,看著眼前的文媛。
她還年輕,十六歲,像一朵剛剛綻放的花。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新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遠處,傳來小鳥的叫聲,清脆悅耳。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建安十七年,就這樣,在春光裡,靜靜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