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士壹去了女兒的房裡。
士碧正在燈下繡花。燭光映在她臉上,襯得那張臉越發精緻——彎彎的柳眉,盈盈的杏眼,小巧的鼻子,紅潤的嘴唇。一頭青絲隨意挽在腦後,幾縷碎發散落在額前,平添了幾分慵懶的風情。
她穿著一身淡綠色的衣裙,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腰肢纖細,不盈一握,坐在那裡,像一株迎風搖曳的綠柳。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是父親,便放下繡花,站起身。
“父親,您怎麼來了?”
她的聲音也好聽,軟軟糯糯的,像三月裡的春風。
士壹看著女兒,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說。
士碧見他神色不對,便輕聲問:“父親,出什麼事了?”
士壹沉默良久,終於開口。
“碧兒,父親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士碧靜靜地聽著。
士壹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已經有些顫抖:“碧兒,父親知道,這對你不公平。可父親實在沒有彆的辦法。匡兒他……他是父親唯一的兒子。他要是出了事,父親就……”
他說不下去了。
士碧沉默了很久。
燭火跳動著,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良久,她抬起頭,看著父親。
“父親,我願意。”
士壹愣住了。
士碧輕聲道:“父親,女兒知道,您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士家。女兒雖是個女子,也懂得大義。何況……”她頓了頓,臉上浮起一絲紅暈,“聽說那位大王,是個英雄。女兒去伺候英雄,也不算辱沒了。”
士壹看著她,眼眶紅了。
他走上前,把女兒抱進懷裡。
“好孩子……好孩子……”
士碧輕輕拍著父親的背,沒有說話。
她的眼睛,看向窗外。
窗外,是北方的星空。
那個方向,是元氏縣。
那個她從未見過,卻要托付終身的男人,就在那裡。
一個月後。
元氏縣城門外,張羽帶著一幫人,站在路旁。
“大王,”郭嘉在旁邊嗑著瓜子,“您這是來接誰的?”
張羽白了他一眼:“你說呢?”
郭嘉嘿嘿一笑:“臣聽說,交州那位士刺史,把女兒獻給大王了。大王這是來接美人的?”
張羽沒說話。
他確實有點好奇。士壹的女兒,長什麼樣?
聽說是個美人。可聽說歸聽說,沒見過總是心裡沒底。
萬一是個醜八怪呢?
萬一是個母老虎呢?
萬一是個……
他正胡思亂想著,遠處傳來馬蹄聲。
他抬頭看去,隻見一隊人馬緩緩駛來。前麵是開路的騎兵,後麵是一輛馬車,再後麵是押送輜重的隊伍。
馬車在城門外停下。
車簾掀開,一隻手伸出來。
那隻手,白得像雪,細得像蔥,輕輕搭在車轅上。
然後,一個人影從車裡鑽出來。
張羽愣住了。
那人穿著一身淡紫色的衣裙,腰係白色絲絛,烏黑的青絲挽成高高的雲髻,斜插著一支碧玉簪子。臉上略施脂粉,眉如遠山含黛,目若秋水橫波,鼻梁挺秀,嘴唇紅潤,微微一笑,便如春花初綻。
她走下車,款款走到張羽麵前,盈盈下拜。
“民女士碧,拜見大王。”
聲音軟軟糯糯的,像三月裡的春風。
張羽愣在那裡,半天沒反應。
郭嘉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
張羽回過神,連忙道:“起……起來吧。”
士碧站起身,抬起頭,看了張羽一眼。
隻一眼,又低下頭去。
那一眼,似羞非羞,似怯非怯,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好奇,幾分羞澀,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張羽的心,漏跳了一拍。
郭嘉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在心裡感歎——
完了。大王完了。
士匡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五味雜陳。
他是跟著妹妹一起來的。到了元氏,他雖然也暫時留在元氏縣,但後麵很可能去其他地方。
他看著妹妹,妹妹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一眼,什麼都沒說。
可那一眼裡,有千言萬語。
張羽終於回過神,咳嗽一聲,道:“那個……先進城吧。一路辛苦,先歇息歇息。”
士碧輕聲道:“謝大王。”
張羽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下,回頭看了士碧一眼。
士碧也正看著他。
兩人目光相遇,又迅速移開。
郭嘉在旁邊看得直搖頭。
完了。真的完了。
同一時間,元氏縣天子府邸,對,這麼多年過去了,張羽始終沒給劉協建造一座宮殿,理由就是勞民傷財,如今天下未定,如何能大肆建造,不過張羽自己住的府邸也是很樸素,劉協也沒辦法。
漢獻帝劉協坐在書房裡,手裡拿著一份奏報,臉色難看得像吃了蒼蠅。
那份奏報,是剛送來的——
交州平定。士徽伏誅。士壹任交州刺史,魏延任交州都督。交州正式納入張羽版圖。
劉協把奏報放下,又拿起來,又放下。
如此反複三次,他終於忍不住,把奏報摔在案上。
“又是他!又是他!”
旁邊的太監嚇得不敢出聲。
劉協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踱步。
“荊州,益州,交州……現在隻剩下涼州了!涼州要是再被他拿下,這天下還有朕什麼事?”
太監小心翼翼地說:“陛下,這……這不是好事嗎?天下太平,百姓安樂……”
“好事?”劉協轉過身,盯著他,眼睛通紅,“天下太平,百姓安樂,那是他的功勞!跟朕有什麼關係?朕這個皇帝,算什麼?傀儡!擺設!”
太監嚇得跪在地上,不敢再說話。
劉協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天空。
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很好。
可他的心裡,一片灰暗。
他還記得,自己剛登基的時候,雖然也是傀儡,可好歹還有幾分希望。那時候,天下雖然亂,可各路諸侯都在打著他的旗號。他是漢家的天子,是正統,是人心所向。
可現在呢?
張羽占了冀州、兗州、青州、徐州、豫州、揚州、荊州、益州、交州——幾乎整個天下,都是他的了。自己這個皇帝,還有什麼用?
劉協忽然想起一件事。
當初,他為了讓張羽降低對自己的防範,特意讓自己姐姐萬年公主去求張羽聯姻,張羽的確把次女嫁給了他。
可現在想來,那不過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張羽要的,是天下。
“陛下……”
劉協轉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太監。
“起來吧。不關你的事。”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拿起那份奏報,又看了一遍。
交州平定。
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四座山,壓在他心上。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苦澀得像吞了黃連。
“好……好……好一個張羽……好一個漢家忠臣……”
他把奏報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眼角,有一滴淚,緩緩滑落。
元氏縣,钜鹿王府。
張羽難得清閒,坐在後院的涼亭裡喝茶。
郭嘉坐在旁邊,依舊嗑著瓜子。
“大王,”郭嘉忽然開口,“聽說士碧姑娘住進王府了?”
張羽點點頭。
郭嘉湊過來,壓低聲音問:“怎麼樣?”
張羽看了他一眼:“什麼怎麼樣?”
郭嘉嘿嘿一笑:“就是……那個……怎麼樣?”
張羽沒說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郭嘉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急得抓耳撓腮:“大王,您倒是說啊!”
張羽放下茶盞,慢悠悠地說:“奉孝啊,你這輩子,有沒有見過那種……讓人看了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人?”
郭嘉想了想:“有啊。臣以前在青樓……”
“閉嘴。”張羽打斷他,“我說的是正經的。”
郭嘉委屈地閉上嘴。
張羽看著遠處的天空,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笑意。
“她來那天,站在城門外,款款下拜,輕輕抬頭,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我忽然覺得,以前見過的那些女人,都成了庸脂俗粉。”
郭嘉愣了愣,忽然笑了。
“大王,您這是動心了?”
張羽沒說話。
郭嘉湊過來,壓低聲音問:“那……什麼時候辦喜事?”
張羽瞪了他一眼:“急什麼?人家剛來,總得讓人歇歇。”
郭嘉嘿嘿一笑:“臣懂,臣懂。”
張羽懶得理他,繼續喝茶。
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
張羽轉頭看去,隻見士碧端著一隻托盤,款款走來。
她今天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衣裙,烏黑的青絲挽成簡單的髻,插著一支白玉簪子。臉上不施脂粉,卻比那日更添了幾分清麗。
她走到涼亭前,輕聲道:“大王,民女煮了些蓮子羹,給大王嘗嘗。”
張羽連忙站起來:“你怎麼親自來了?讓婢女們送來就是。”
士碧微微一笑:“民女閒著也是閒著,煮點東西,不費事。”
她把托盤放在石桌上,端起一碗蓮子羹,雙手奉給張羽。
張羽接過,喝了一口。
“好喝。”
士碧臉上浮起紅暈,低下頭去。
郭嘉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多餘。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瓜子殼,道:“那個……臣想起來還有事,先告退了。”
張羽看了他一眼,眼裡帶著笑意。
郭嘉翻了個白眼,快步走了。
涼亭裡,隻剩下張羽和士碧。
陽光從樹葉間灑下來,斑斑駁駁,落在兩人身上。
張羽喝著蓮子羹,士碧站在旁邊,低著頭。
誰也沒說話。
可那安靜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服。
良久,張羽放下碗,看著士碧。
“你煮的蓮子羹,很好喝。”
士碧抬起頭,看著他,眼裡閃著光。
“大王喜歡,民女天天給大王煮。”
張羽笑了。
那笑容,和他平時在朝堂上的笑不一樣。少了些威嚴,多了些柔軟。
“好。那就天天煮。”
遠處,郭嘉躲在牆角,偷偷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在心裡感歎——
大王真的完了。
不過,完得好。
他轉身走了,嘴角帶著笑。
那天下午,陽光很好。
钜鹿王府的涼亭裡,一個男人,一個女人,一碗蓮子羹。
沒有戰事,沒有謀略,沒有爾虞我詐。
隻有難得的清閒。
和一點點,剛剛萌芽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