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編城內,士徽已經瘋了。
他坐在刺史府的正堂上,麵前擺著酒菜,可他一口也吃不下。他的眼睛布滿血絲,嘴唇乾裂,整個人像一具行屍走肉。
“報——”一個士兵衝進來,“主公,北城門破了!”
士徽沒反應。
“主公,漢軍進城了!”
士徽還是沒反應。
那士兵急了,上前一步:“主公,快跑吧!”
士徽終於抬起頭,看著他。
“跑?往哪兒跑?”
那士兵愣了愣,說不出話來。
士徽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你以為我不知道?從我把仲父毒死那天起,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隻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亂成一團的城池。
街上到處都是逃命的百姓和士兵。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搶東西,有人倒在血泊裡。
這就是他想要的交州?
這就是他用仲父的命換來的東西?
“報——”又一個士兵衝進來,“主公,士壹帶著漢軍來了!已經到府門外了!”
士徽轉過身,臉上忽然恢複了平靜。
“好。來了就好。”
他整了整衣冠,走出門去。
府門外,魏延騎著高頭大馬,身後是黑壓壓的漢軍。士壹站在魏延身邊,神色複雜地看著走出來的士徽。
士徽走到魏延麵前,忽然跪了下來。
“罪人士徽,見過將軍。”
魏延低頭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就是士徽?”
士徽低著頭:“正是罪人。”
魏延:“你殺了你仲父?”
士徽沉默了一下,點點頭:“是。”
魏延:“你為什麼殺他?”
士徽抬起頭,看著魏延,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因為我想當王。”
魏延愣了愣,忽然哈哈大笑。
“想當王?你知道上一個想當王的人是誰嗎?”
士徽搖搖頭。
魏延:“袁術。他自稱仲家皇帝,最後什麼下場,你知道嗎?”
士徽點點頭:“知道。餓死的。”
魏延:“那你還敢?”
士徽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有自嘲,也有一絲說不清的釋然。
“將軍,您知道嗎?我從小就有一個夢想,想當個大人物。可我生在交州,長在交州,交州這地方,天高皇帝遠,誰管你是誰?本以為仲父接替父親的刺史之位後,把我當繼承人培養,我也很感激,但是當我有一天無意中知道,他可能改變想法要培養我二哥時,我就在想,既然不給我,我就自己拿。”
“我不想那樣。我想讓所有人都記住我。好的也行,壞的也行。隻要記住我就行。”
魏延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在這時,人群中忽然傳來一聲怒吼——
“士徽!”
所有人都轉頭看去。
隻見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從人群中衝出來,手裡握著一把刀,直撲士徽。
是士祗。
士祗的親信趁亂把他救了出來。他一出來,就聽說士徽在府門外,提著刀就來了。
士徽還沒來得及反應,士祗已經衝到他麵前,一刀捅進他的肚子。
士徽低頭看著插在自己肚子上的刀,又抬頭看著士祗。
士祗的眼睛裡全是血絲,臉上的表情猙獰得像鬼。
“這一刀,是替仲父捅的!”
他又捅一刀。
“這一刀,是替我自己捅的!”
再捅一刀。
“這一刀——這一刀是替士家捅的!”
士徽的身體軟下去,倒在血泊裡。
士祗還要再捅,被魏延的親兵架住了。
“放開我!放開我!”士祗拚命掙紮,“讓我殺了這個畜生!”
可他掙紮了幾下,忽然身體一僵,手裡的刀掉在地上。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胸口上,插著一把短刀。
那把刀,是士徽臨死前,拚儘最後的力氣捅出來的。
士祗的身體晃了晃,跪倒在地。
他看著士徽,士徽也看著他。
兩雙眼睛,對視著,漸漸失去光彩。
“好……好……”士祗喃喃道,“一起走……一起……去見父親……”
他倒下去,倒在士徽身邊。
血,流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魏延看著這一幕,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揮揮手。
“把他們葬了吧。葬在一起。”
士壹站在旁邊,看著那兩個年輕人的屍體被抬走,眼眶紅了。
士匡輕輕握住父親的手,什麼也沒說。
交州平定後,張羽的任命很快下來了。
士壹為交州刺史,隻有行政權,沒有軍權。
魏延為交州都督,總領軍事。
士匡調往冀州,入朝為官。
士壹接到任命書的時候,手抖了很久。
他知道,這是意料之中的結果。漢家不可能讓他一個士家的人繼續掌兵權。給個刺史,已經是看在他獻城有功的份上了。
可匡兒要去冀州……
那是幾千裡的路程啊。這輩子,還能再見到嗎?
士匡站在旁邊,看著父親的表情,輕聲道:“父親,兒子不怕。”
士壹轉過頭,看著兒子。
士匡笑了笑:“兒子早就想去中原看看了。聽說那裡有很多讀書人,有很多書,有好多好多兒子沒見過的東西。”
士壹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士匡又道:“父親,您放心。兒子會好好活著,會好好讀書,會讓人知道,交州士家,不是隻有那些爭權奪利的人。”
士壹終於忍不住,把兒子抱進懷裡。
父子倆抱了很久。
良久,士壹鬆開手,擦擦眼淚,看著兒子。
“匡兒,父親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
士匡愣了一下:“什麼事?”
士壹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
“父親想把碧兒,獻給大王。”
士匡愣住了。
士碧,是他的妹妹。今年十八歲,是交州有名的美人。
“父親,您……”
士壹低下頭:“匡兒,你彆怪父親。父親這麼做,是為了保你的命。”
士匡不明白。
士壹歎了口氣,道:“你去冀州,說是入朝為官,實際上是什麼,你明白嗎?”
士匡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是人質。
他去了冀州,就是人質。漢家要拿他,牽製父親。
士壹又道:“你去了那邊,孤身一人,萬一有個閃失,父親想救都救不了。可如果你妹妹成了大王的人,那就不同了。你是大王的妻弟,誰還敢動你?”
士匡沉默了。
他知道父親說得對。可他心裡,總覺得不是滋味。
士碧,是他們家的掌上明珠。從小嬌生慣養,錦衣玉食。讓她去給一個沒見過麵的男人做妾……
“父親,”士匡開口,“妹妹願意嗎?”
士壹沉默了。
他也不知道女兒願不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