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九月初一,巴郡江州城
孫權站在城門口,望著遠處揚起的煙塵,心中五味雜陳。
回來了。
狄青帶著五千三百人,終於回來了。
出發時兩萬大軍,回來時隻剩五千三。折損一萬四千七,卻換來了廣漢郡——周瑜都未曾拿下的廣漢郡。
“主公,”長史低聲道,“狄將軍雖然……折損頗多,但拿下了廣漢郡,也算大功一件。”
“嗯。”孫權點頭,臉上擠出笑容。
但他心裡清楚,這笑容有多勉強。
因為他看到了跟在狄青身後的那些人——狄傑、狄瑞,還有大大小小十幾個“狄”字旗的將領。兩萬大軍出去,回來的全是狄家的人。
他孫權的嫡係呢?
周瑜留下的那些舊部呢?
全沒了。
狄青遠遠下馬,快步走來,在十步外單膝跪地:
“主公!末將狄青,奉旨出征,今日凱旋!”
他身後,五千三百將士齊齊跪倒:
“參見主公!”
聲音洪亮,震得城門口旗幟獵獵作響。
孫權快步上前,雙手扶起狄青:“好!好!狄將軍辛苦了!諸位將士辛苦了!”
他握緊狄青的手臂,用力拍了拍,滿臉堆歡:“拿下了廣漢郡,打垮了劉備,還讓雍闓、高定、朱褒那些南中蠻子自相殘殺,狄將軍此戰,可謂功蓋巴郡!”
“主公謬讚。”狄青低頭,“末將能勝,全靠主公運籌帷幄。”
“哈哈哈!”孫權大笑,“走!進城!我已設宴三日,為將軍和將士們接風洗塵!”
他拉著狄青的手,並肩走入城門。
身後,狄傑、狄瑞對視一眼,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東西。
當夜,江州城,郡守府
酒宴正酣。
孫權坐在主位,狄青坐在左側首席,右側是巴郡本地豪強代表——甘氏、譙氏、文氏的族老們。
觥籌交錯,笑語喧嘩。
“狄將軍!”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顫巍巍舉杯,“老朽甘氏家主,代表巴郡父老,敬將軍一杯!將軍此戰,為我巴郡揚威,為巴郡爭光!”
狄青起身,雙手捧杯:“甘老言重。狄某不過儘本分而已。”
兩人對飲。
又一人起身:“狄將軍!聽說您親手設計,用毒針殺了雍闓那廝?老朽譙家家主,敬將軍智勇雙全!”
狄青微笑:“譙先生過譽。雍闓之死,是天意。狄某……不過順勢而為。”
又是一杯。
孫權坐在主位,笑容滿麵,但眼神卻越來越深。
他注意到,這些巴郡豪強,敬狄青的酒,比敬他孫權的還多。
甘氏敬了狄青三杯,敬他才一杯。
譙氏敬狄青兩杯,敬他才一杯。
文氏家主甚至都沒來敬他,而是拉著狄瑞稱兄道弟。
“主公,”長史湊近,壓低聲音,“狄家……風頭太盛了。”
孫權點頭,但笑容不變。
“無妨。”他輕聲道,“打了勝仗,該風光。”
但心裡,那根刺紮得更深了。
三日後,狄青府邸
狄青坐在書房中,麵前擺著三封密信。
一封來自甘氏,巴郡甘氏願意將女兒嫁給狄傑,結為姻親。
一封來自譙氏,巴郡譙氏願出五百私兵,歸狄家調遣。
一封來自文氏,巴郡文氏願在軍中效犬馬之勞。
“大哥,”狄傑興奮道,“甘氏、譙氏、文氏,都是巴郡大族!他們主動示好,咱們狄家……要發達了!”
狄青沒有回答。
他看著那三封信,眉頭漸漸皺起。
“阿傑,”他忽然道,“你覺得……主公對我們如何?”
狄傑一愣:“主公?很好啊!三日宴請,親自出迎,還賞了黃金千兩……”
“是啊,很好。”狄青苦笑,“好得……過頭了。”
“過頭?”
“我殺了雍闓,折了一萬四千兵,拿下了廣漢郡。”狄青緩緩道,“按理說,這是大功。可主公……他賞了什麼?”
“黃金千兩,錦緞百匹……”
“這些,是給將士們的。”狄青打斷他,“我狄青自己,得了什麼?”
狄傑愣住了。
是啊,大哥自己……什麼都沒得。
沒有升官,沒有封爵,甚至沒有一句“卿不負孤”這樣的話。
“主公……”狄傑聲音發澀,“是在防著咱們?”
狄青沉默良久,最終緩緩點頭。
“從周瑜死後,主公就變了。”他輕聲道,“他誰都不信,隻信自己。咱們狄家,是他用來打壓巴郡豪強的刀。現在刀太鋒利了,他開始怕……傷到自己。”
“那怎麼辦?”
狄青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夜空。
“怎麼辦?”他喃喃道,“沒辦法。除非……”
他沒說完。
但狄傑懂了。
除非,換一把刀。
可這話,他不敢說出口。
燭火如豆,搖曳不定。三道人影被拉得時長時短,像鬼魅在牆上舞蹈。
狄青坐在主位,手中捏著一枚青銅令牌,指腹反複摩挲著令牌上鐫刻的“狄”字,已經摩挲了整整半個時辰。
狄傑和狄瑞分坐兩側,大氣都不敢出。
室外,隱約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天乾物燥,小心火燭!”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中拖出長長的尾音,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狄瑞終於忍不住開口,“咱們已經坐了一個時辰了,到底……”
“阿瑞。”狄青忽然打斷他,“你說,雍闓死的時候,是什麼表情?”
狄瑞一愣:“什麼……什麼表情?”
“你離他最近。”狄青抬起頭,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他死之前,看你的那一眼,是什麼表情?”
狄瑞沉默了。
那晚的畫麵再次浮現在腦海中,雍闓被他推出去,眼睜睜看著孟獲的巨斧劈向自己麵門,那一瞬間的眼神……
“恐懼。”狄瑞艱難道,“還有……難以置信。他至死都不相信,自己會那樣死。”
“恐懼,難以置信。”狄青重複,忽然笑了,“那咱們那位主公,如果知道自己會怎麼死,會是什麼表情?”
狄傑一驚:“大哥,你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