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午後,先鋒隊終於看到了山口。那是兩座山峰之間的埡口,風吹過時發出尖利的呼嘯,像無數冤魂在哭喊。
“過了埡口,就是下坡路了!”俄木興奮地喊道。
疲憊的隊伍爆發出最後的力氣,向埡口衝去。然而就在距離埡口隻有百丈時,變故發生了。
山體突然震動,積雪從山頂滑落。
“雪崩!快躲!”有經驗的羌人向導大喊。
但無處可躲。狹窄的山路上擠滿了人,前進不得,後退不能。
關羽目眥欲裂,突然運起全身力氣,將青龍刀深深插入岩壁,然後用身體擋在人群最前方。“抓緊繩索!貼住山壁!”
雪浪轟然而下。
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劉備看見白色的死亡之潮撲麵而來,看見人們驚恐的臉,看見關羽挺立如鬆的背影。
然後,黑暗吞噬了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劉備從雪堆中爬出。耳朵裡全是嗡鳴聲,視線模糊。他拚命扒開雪,嘶聲大喊:“雲長!孝直!”
陸續有人從雪中掙紮出來。關平半個身子被埋,還在罵罵咧咧:“直娘賊!這鬼地方!”法正被馬玩從雪裡拖出來,已經昏迷。
最讓人心焦的是關羽。他被埋在雪堆下,眾人挖了半個時辰才找到。這位將軍已經凍僵,但雙手仍緊握刀柄,刀身插在岩壁中,形成一個三角區域,保護了身後的十幾個人。
“雲長!”劉備撲過去,發現關羽還有微弱的呼吸。
醫官趕來施救,良久,關羽咳出一口血沫,緩緩睜眼:“大……哥……百姓……”
“都在,大多平安。”劉備握著他冰冷的手,眼淚終於落下。
清點人數,這場雪崩奪走了八十七人的生命,另有二百多人受傷。物資損失更重,三分之一的糧草被埋,再也挖不出來。
但無論如何,他們活下來了。
站在埡口向西望,群山連綿,雲霧繚繞。遠處可見隱約的河穀和平地,那是他們要去的地方。
“主公,此地何名?”彭羕問。
劉備看著腳下蜿蜒如腸的山路,看著那些永遠留在這裡的百姓,沉聲道:“此路,當名‘忠義道’。今日葬身於此者,皆為大漢忠魂。”
他在埡口最高處壘起一座石堆,插上一麵殘破的漢旗。山風吹拂,旗幟獵獵作響,像是那些逝者在訴說自己的不甘與堅守。
下山路雖然依然艱難,但有了希望,人們就有了力氣。七日後,隊伍終於走出大山,來到一片相對平坦的河穀。
這裡已經是羌人地界的邊緣。
回首東望,雪山如屏,隔絕了來路,也隔絕了過去的榮辱得失。
河穀的秋天來得更早。
岷江支流在這裡拐了個彎,衝積出一片肥沃的河灘地。野犛牛在遠處吃草,天空中,雪山兀鷲盤旋。
疲憊不堪的隊伍在河邊紮營時,幾乎所有人都直接癱倒在地。兩個月的跋涉,從成都平原到雪山絕域,六萬人的隊伍如今隻剩下四萬出頭。那一萬多人永遠留在了路上——病死、凍死、摔死、或者實在走不動選擇離開。
劉備下令休整三日。士兵們伐木造營,百姓們采摘野果、捕撈河魚。這裡人煙稀少,偶爾能看到遠處山腰上有羌人的碉樓,但不見人影。
“他們在監視我們。”法正的身體稍微恢複,此刻和劉備等人站在山坡上觀察地形。
許靖說:“我軍勢大,他們不敢輕舉妄動,但也不會歡迎。需派使者前往聯絡,表明來意。”
“誰去合適?”劉備問。
眾人沉默。使者前往羌人部落,凶多吉少。這些部落與漢人官府素有恩怨,常常劫掠邊境,也常被官府鎮壓。
“末將願往。”張橫抱拳道,“某出身西涼,略通羌語,也知他們習俗。”
馬玩也站出來:“某與張將軍同去,彼此照應。”
劉備沉吟片刻,點頭同意:“帶二十精銳,備厚禮。切記,我們是客,不是敵。”
張橫、馬玩領命而去。他們準備了十匹蜀錦、五十斤鹽、還有從成都帶出來的銅鏡等物,這些都是羌人需要的稀缺品。
看著使者隊伍遠去,劉備心中不安。他召來俄木詢問此地部落情況。
“這條河穀往西三百裡,有三大部落。”俄木在地上畫圖,“最近的是白馬羌,首領叫俄何,有戰士三千;往西是燒當羌,首領迷當,戰士五千,最強大;最西邊是犛牛羌,與世隔絕,很少與外人來往。”
“他們之間關係如何?”
“時好時壞。為了草場、鹽泉、女人,經常打仗。去年燒當羌搶了白馬羌的夏季牧場,殺了俄何的兒子,兩家是死仇。”
法正眼睛一亮:“此可利用。”
許靖卻搖頭:“初來乍到,不宜捲入他們的紛爭。當示之以弱,求立足之地,再圖後計。”
當夜,劉備輾轉難眠。他走出營帳,看見關羽獨自坐在河邊磨刀。
青龍偃月刀的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寒光。關羽磨得很仔細,每一寸都反複打磨。
“雲長,傷勢如何?”
“無礙。”關羽頭也不抬,“大哥,有句話關某憋了很久。”
“你說。”
“我們真的隻是路過嗎?”關羽停下手,抬頭看著劉備,“若隻是求一塊安身之地,大可找一處偏僻山穀屯墾。但孝直規劃的路線,董和蒐集的地圖,還有彭羕那些話……我們是要在這裡紮根,對吧?”
劉備在關羽身邊坐下,撿起一塊石子投入河中。“雲長,你說我們這一生,究竟在爭什麼?”
“匡扶漢室,還於舊都。”
“是啊,匡扶漢室。”劉備苦笑,“可漢室在哪裡?冀州元氏縣有個天子,但那是張羽的天子。張羽稱帝之心昭然若揭。這天下,還有多少人記得高祖、光武?”
關羽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