涪城,武陽
同樣的景象,在另外兩座城同時上演。
吳蘭、雷銅守的涪城,麵對的是高定的三萬夷兵。夷兵善使毒箭,善攀岩,第一波進攻就差點摸上城牆。
馬玩、費觀守的武陽,則要麵對朱褒的三萬牂牁兵。朱褒雖是漢人太守,但麾下多是蠻兵,凶悍異常。
四座城,十二萬“守軍”,對抗二十三萬叛軍。
沒有援軍,沒有希望,隻有死守。
因為身後,是成都。
是劉備最後的臉麵,是益州最後的尊嚴。
四月十五,離石城
張羽接到四城戰報時,正在與郭嘉對弈。
棋盤上,黑子白子糾纏廝殺,已到中盤。
張羽盯著棋盤,良久,落下一枚黑子:“劉備撐不過十天。”
“大王不救?”郭嘉問。
“救?”張羽笑了,“憑什麼救?他劉備是死是活,與我何乾?”
“可若益州落入孫權或雍闓之手……”
“那更好。”張羽又落一子,“孫權要益州,曹操要關中,雍闓要南中——讓他們爭,讓他們搶。等他們爭得頭破血流,我再出兵收拾殘局,豈不省力?”
郭嘉咳嗽著笑了:“大王這是……要坐收漁利。”
“亂世爭霸,本就是你死我活。”張羽端起茶盞,“心軟的人,活不到最後。”
正說著,典韋進來:“大王,張瑤將軍飛奴傳書:三營已過左馮翊,明日可抵右扶風。甘寧將軍也已兵臨隴關。”
張羽點頭,看向地圖。
並州已定,司州在望,涼州門戶已開。
而益州,正在血火中哀嚎。
天下這盤棋,他已經占據了絕對優勢。
建安十五年四月十八,成都州牧府
燭火在劉備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讓他本就憔悴的麵容更顯蒼老。他攥著四封剛剛送到的戰報,手在抖,連帶著竹簡發出“咯咯”的輕響。
第一封,雒城:嚴顏、吳懿死守三日,傷亡過半,糧儘援絕。
第二封,綿竹關:張繡苦戰兩日,關牆多處坍塌,蠻兵用“人彈”攻城。
第三封,涪城:吳蘭、雷銅告急,高定夷兵攻勢如潮。
第四封,武陽:馬玩、費觀暫穩,但朱褒三萬大軍已合圍。
堂下,法正、伊籍、許靖、董和等文臣肅立;無人說話,隻有燭火“劈啪”爆響,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都說說吧。”劉備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鐵,“怎麼守?”
死寂。
良久,法正出列,深深一揖:“主公,守不住。”
“你說什麼?”劉備緩緩抬頭,眼中血絲密佈。
“四城守軍,名義上十二萬,實則真正的戰兵隻有兩萬。”法正聲音平靜,卻字字如刀,“剩下的,是拿竹竿鋤頭的百姓。沒有甲冑,沒有訓練,甚至……很多人連飯都吃不飽。”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四城:“孫權兩萬巴郡精銳,雍闓三萬南中蠻兵,高定三萬夷兵,朱褒三萬牂牁兵——合計十一萬,皆是久經戰陣之師。我軍拿什麼守?”
“那就眼睜睜看著四城陷落?!”劉備拍案而起,“看著嚴顏、吳懿他們戰死?!看著城中百姓被屠?!”
“是。”法正迎著劉備暴怒的目光,毫不退縮,“因為這是唯一能讓主公活下去的路。”
“放肆!”彭羕怒喝,“法孝直!你這是在勸主公棄城而逃?!”
“不是逃,是退。”法正轉身,麵向眾臣,“即刻飛令四城守將:放棄城池,率所有能戰之兵退回成都。同時,向四路叛軍派出使者,告知——”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若願留蜀郡一郡之地予我軍棲身,益州其餘幾郡……拱手相送。”
滿堂嘩然!
“這是賣地求榮!”許靖拔劍半寸,怒目圓睜。
“這是割肉飼虎!”董和氣得渾身發抖。
“都閉嘴!”伊籍忽然厲喝。
這位向來溫文爾雅的軍師,此刻眼中儘是血絲。他走到法正麵前,盯著他看了許久,最終,緩緩跪下:“主公……孝直之言,雖殘酷,卻是唯一的生路。”
劉備踉蹌後退,跌坐回主位。
他看著堂下跪倒的伊籍,看著麵色決絕的法正,看著那些或憤怒或絕望的臣子,忽然覺得無比疲憊。
“你們……”他喃喃,“是要孤……不戰而降?”
“不是降,是緩兵之計。”伊籍繼續說道,“主公,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隻要蜀郡還在,成都還在,主公就還有翻盤的機會。若四城皆失,最後一點家底打光……”
他聲音哽咽:“那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許靖、董和也相繼跪倒:“請主公……三思!”
劉備閉上眼。
腦海裡,浮現出許多畫麵——
益州入主,萬民夾道,他發誓“要讓益州百姓,過上好日子”。
誓言猶在耳,而今……
“主公!”法正重重叩首,“嚴顏將軍今年五十有一,吳懿將軍三十有五,張繡將軍四十三,吳蘭、雷銅皆不過三十——他們還能再戰十年、二十年!難道您要讓他們……白白死在這四座註定守不住的城裡嗎?!”
劉備渾身一震。
“還有那些百姓。”法正聲音發顫,“他們拿竹竿鋤頭守城,不是因為他們勇敢,是因為他們相信主公能救他們。可主公……您救得了嗎?”
“若他們知道,自己的死換不來勝利,隻會讓成都更加空虛,讓主公更快敗亡……他們還會守嗎?”
“他們的犧牲,換不來益州平安,隻會讓最後一點希望……徹底熄滅!”
字字誅心。
劉備緩緩睜眼,眼中已無淚,隻有一片死寂的灰。
“傳令……”他開口,聲音蒼老得如同八十老叟,“四城守將……即刻率軍……退回成都。”
“主公聖明!”法正再叩。
“但是。”劉備忽然起身,眼中閃過最後一絲決絕,“告訴他們——能帶多少百姓,就帶多少。不願走的……發武器,開糧倉,讓他們……自求多福。”
說罷,他轉身,走向後堂。
背影佝僂,彷彿這一句話,抽乾了他所有的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