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成都州牧府
劉備將曹操的信撕得粉碎。
碎片如雪片般飄落,他站在碎片中,仰天大笑,笑聲淒厲如夜梟。
“好!好個曹孟德!好個孫仲謀!”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孤待你們如兄弟,你們卻一個捅我後背,一個斷我生路!”
伊籍跪在一旁,扇子掉落在地,他也顧不上去撿。
“主公,當務之急是……”
“是什麼?!”劉備猛地轉身,雙眼血紅,“是嚴顏守不住雒城?!是張繡守不住綿竹關?!還是吳蘭守不住涪城?!”
他衝到地圖前,手指瘋狂戳點:“雍闓五萬兵在這裡!孫權兩萬兵在這裡!高定三萬在這裡!朱褒三萬在這裡!二十三萬大軍!二十三萬!!”
“主公息怒!”法正叩首,“我軍在四城各有五千戰兵,就地募兵後,每城可戰之兵約兩萬……”
“兩萬?”劉備冷笑,“你管那些拿竹竿、拿鋤頭、拿擀麵杖的叫兵?!法孝直!你睜大眼睛看看!那是兵嗎?!那是送死的百姓!!”
他頹然坐倒,雙手捂臉。
良久,嘶啞的聲音從指縫中漏出:“雲長……雲長那邊,有訊息嗎?”
堂內死寂。
劉備緩緩抬頭,眼中最後一絲希望,在看到眾人表情時,徹底熄滅。
“說。”
伊籍艱難開口:“飛奴傳書……關將軍五千騎兵,在並州黑風穀外……遭張羽三營鐵騎伏擊,全軍……覆沒。”
“鄧方戰死,廖化下落不明。關將軍……隻身逃出。”
劉備呆住了。
他緩緩起身,一步步走向堂外。無人敢攔。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頭,問了一個問題:
“你說……吾當年若不入益州,會不會……不一樣?”
伊籍淚如雨下,重重叩首:“是吾……是吾無能!”
劉備笑了,笑得無比蒼涼。
“不怪你。不怪任何人。”
“要怪……就怪這天下,容不下一個織席販履的劉備。”
他轉身,走入茫茫春雨中。
背影佝僂,彷彿一夜老了二十歲。
雒城,四月初十
嚴顏站在城頭,望著城外如蟻群般湧來的孫權軍。
兩萬巴郡兵,衣甲鮮明,刀槍如林。中軍大旗下,一員年輕將領銀甲白馬,正是孫權親自任命的先鋒。
而在嚴顏身後,是所謂的“三萬守軍”。
前排的五千人,是真正的戰兵,衣甲雖舊,但眼神銳利,握刀的手很穩。
但後麵那兩萬五千人……
白發蒼蒼的老者握著削尖的竹竿,手在發抖;麵黃肌瘦的少年扛著鋤頭,眼神茫然;還有更多人,連像樣的武器都沒有,隻能抱著石頭,或握著菜刀、擀麵杖。
他們身上沒有甲冑,隻有破爛的布衣。很多人光著腳,站在冰冷的城磚上,凍得瑟瑟發抖。
“將軍,”副將吳懿低聲道,“糧食……隻夠十天了。”
嚴顏沒有回頭:“百姓家中呢?”
“都搜過了。”吳懿聲音苦澀,“能吃的,都拿來了。就這……也隻夠十天。”
嚴顏沉默了。
他今年五十有一,一生經曆過無數次守城戰,但從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絕望。
“老吳,”他忽然道,“你說,我們守得住嗎?”
吳懿看著城外已經開始列陣的巴郡軍,良久,緩緩搖頭。
“守不住,也要守。”嚴顏握緊刀柄,“因為身後,是成都。是主公。”
他轉身,麵向那兩萬五千“兵”,深吸一口氣,用儘平生力氣嘶喊:
“雒城的父老鄉親——!”
“我嚴顏,巴郡人,吃益州的米,喝益州的水,活了五十一年!”
“今天,孫權要打進來,要搶我們的糧,殺我們的人,占我們的地!”
“你們答應嗎——?!”
死寂。
然後,一個少年舉起鋤頭,嘶聲喊:“不答應——!”
“不答應——!”老者跟著喊。
“不答應——!!!”兩萬五千人,爆發出震天的怒吼。雖然武器簡陋,雖然衣不蔽體,但那吼聲裡,有一種叫做“家園”的東西。
嚴顏笑了,老淚縱橫。
“好!那就讓巴郡的兒郎們看看——”
“我們益州人,骨頭有多硬!”
戰鼓擂響。
攻城,開始了。
綿竹關,同日
張繡趴在關牆上,望著關下黑壓壓的南中蠻兵。
三萬蠻兵,衣不蔽體,臉上塗著靛青圖騰,手持彎刀、長矛、毒弩,發出野獸般的嚎叫。中軍處,一麵“雍”字大旗下,雍闓騎在一頭戰象上,正冷冷望著關牆。
“孟獲還沒到?”張繡問。
副將張橫搖頭:“斥候說,孟獲攻破永昌後,正在屠城劫掠,至少還要好幾天才能趕來。”
“好幾天……”張繡握緊長槍,“我們等得起嗎?”
他身後,是三萬“守軍”——情況和雒城一樣,真正的戰兵隻有五千,其餘都是臨時拉來的百姓。
更糟的是,綿竹關雖然是“北大門”,但關牆年久失修,多處破損。軍械庫裡,箭矢隻剩三萬支,滾石檑木更是寥寥無幾。
“將軍,”一名老兵忽然道,“您看,蠻兵在乾什麼?”
張繡凝目望去,隻見蠻兵陣中推出數十架簡陋的投石機——不是霹靂車那種精密武器,隻是用木頭綁成的拋竿,但拋竿上綁著的不是石頭,而是……
“是人!”張橫失聲。
那是被俘的漢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被麻繩捆成一串,掛在拋竿上。
雍闓的戰象上前幾步,他操著生硬的漢語,聲音如破鑼:
“張繡——!給你一個時辰,開關投降!否則——”
他大手一揮。
投石機拋竿猛地彈起!
數十名漢民被高高拋起,劃出淒厲的弧線,砸向關牆!
“嘭!嘭!嘭!”
血肉炸裂的聲音,在寂靜的關前格外清晰。
關牆上,守軍驚呆了。
有人嘔吐,有人痛哭,更多人握緊了手中簡陋的武器,眼中燃起熊熊怒火。
張繡緩緩站直身體,槍尖指天。
“雍闓——!”他咆哮,聲如雷霆,“我張繡在此立誓——!”
“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在,你就休想踏入綿竹關一步!”
“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身後,三萬守軍齊聲怒吼:
“死戰——!死戰——!死戰——!”
聲音震得關牆上的塵土簌簌落下。
雍闓在戰象上冷笑,大手再揮。
第二波“人彈”,又拋了上來。
綿竹關,成了人間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