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並州戰局陷入膠著時,數千裡外的益州,一聲驚雷炸響。
永昌郡,郡治不韋城。
太守府正堂內,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太守呂凱(字季平),麵白無須,文士打扮,但眉宇間有股邊地官員特有的堅毅。他手裡捏著一封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郡丞王伉,此刻正焦慮地在堂中踱步。
“季平,不能再猶豫了!”王伉停下腳步,聲音發顫,“雍闓這是最後通牒!十日之內若不響應,他就要聯合高定、朱褒,先滅我永昌,再圖成都!”
呂凱緩緩放下信,抬眼看向王伉:“子毅兄以為,我們該答應?”
“當然不能答應!”王伉急道,“雍闓是什麼人?殺官自立,狼子野心!高定是夷王,與漢人素有積怨;朱褒雖為朝廷所命,但此人首鼠兩端,不可信任!與他們同流合汙,無異於與虎謀皮!”
“可若不答應……”呂凱苦笑,“永昌郡孤懸南中,北有越巂郡高定,東有益州郡雍闓,西有哀牢夷,南有撣國。一旦雍闓聯軍來攻,我們守得住嗎?”
王伉沉默了。
永昌郡是益州最南端的邊郡,轄境遼闊,但人口稀少,漢民不足十萬,夷人倒有數十萬。郡兵隻有三千,還要分守各處關隘,真要打起來……
“但若投降雍闓,就是背叛朝廷!”王伉咬牙,“劉使君(劉備)雖非漢室正統,但他奉天子詔令治理益州,名義上還是大漢的州牧。我們食漢祿多年,豈能……”
“劉使君……”呂凱喃喃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劉備入益州數年了。
起初,永昌郡上下是抱有期待的——畢竟劉璋闇弱,南中豪強割據,若能有個強勢的州牧,或許能改變局麵。
但數年過去,劉備做了什麼?
他忙著在成都稱霸,忙著與曹操、張羽爭霸,忙著拉攏蜀郡世家……至於永昌?太遠了,遠到劉備可能都忘了還有這麼一個郡。
“劉使君若真在乎永昌,就不會數年隻派過兩次使者,糧餉更是分文未增。”呂凱聲音低沉,“如今雍闓勢大,他要我們‘自保’——可怎麼保?”
正說著,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親兵慌慌張張跑進來:“府君!不好了!牂牁郡太守朱褒的使者到了,說……說巴郡太守孫權,已經響應雍闓,加入了聯軍!”
“什麼?!”呂凱和王伉同時站起。
孫權?!
那個坐擁巴郡,麾下還有數萬舊部的孫權?!
“使者還說,”親兵聲音發抖,“孫權答應出兵兩萬,從巴郡南下,與雍闓合攻犍為郡。一旦犍為陷落,成都門戶洞開……”
呂凱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臉色煞白。
完了。
徹底完了。
原本隻是南中豪強叛亂,現在連孫權都摻和進來。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劉備將麵臨兩麵夾擊——北有張羽在並州牽製,南有孫權、雍闓聯軍猛攻!
“劉使君……撐得住嗎?”王伉顫聲問。
呂凱沒有回答。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飛快盤算。
永昌郡,該怎麼辦?
投降雍闓?那是背棄漢室,還將徹底得罪劉備——萬一劉備撐過去了呢?
堅守?靠三千郡兵,能守幾天?
“府君!”又一名斥候衝進來,渾身是血,“雍闓前鋒已至邪龍縣!距不韋城隻有一百五十裡了!”
呂凱猛地睜眼。
他看向案上那封信,又看了看堂外陰沉的天空。
良久,他緩緩起身。
“傳令,”聲音嘶啞,但堅定,“全郡戒嚴,征發所有青壯上城防守。糧草集中管理,敢有私藏者,斬。”
王伉急道:“季平!你這是要……”
“守。”呂凱打斷他,“守到最後一兵一卒。”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決絕:“我呂凱可以死,可以城破,但絕不能投降逆賊。永昌郡是大漢的永昌,不是雍闓的永昌!”
王伉看著他,忽然笑了:“好!這纔是我認識的呂季平!要死,老夫陪你一起死!”
兩人相視,眼中都有淚光。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此時此刻,成都的劉備,已經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益州,成都,州牧府。
劉備摔碎了第三個茶杯。
“孫權!這個碧眼小兒!”他怒吼,須發皆張,“孤念在昔日同盟之情,留他巴郡安身,他竟敢勾結雍闓,反咬一口!”
堂下,法正、伊籍、董和、秦宓、許靖等文臣謀士肅立,個個麵色凝重。
“主公息怒。”法正輕搖羽扇,但眉頭緊鎖,“孫權此舉,雖出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周瑜死後,江東舊部人心惶惶,孫權急需立威。而南中叛亂,正是他渾水摸魚的好機會。”
“渾水摸魚?”劉備冷笑,“他是要捅孤一刀!”
伊籍上前一步:“主公,如今形勢危急。北有曹操在並州牽製張羽,實則也牽製了我們——雲長將軍的兵馬,必須回援。南有孫權、雍闓聯軍,號稱十萬,雖不足信,但五六萬總是有的。而我軍……”
他頓了頓,艱難道:“這些年,接連與張羽征戰,成都可戰之兵,隻有三萬餘人。若分兵抵禦,必被各個擊破。”
“那你說怎麼辦?!”劉備盯著他。
法正與伊籍對視一眼,緩緩道:“棄南保北。”
“什麼?!”
“放棄南中四郡,收縮兵力,死守犍為、江陽一線。”法正聲音冷靜得殘酷,“隻要保住蜀郡、廣漢、巴東,益州根基就在。待擊退孫權,平定內亂,再圖南中不遲。”
“不可!”董和急道,“南中四郡雖偏遠,但地廣人稀,礦產豐富,更有通往身毒(印度)的商路!一旦放棄,稅收大減不說,夷人恐將徹底離心!”
“那你說怎麼辦?!”劉備再次怒吼,“三萬兵,守得住南北兩線嗎?!”
堂內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