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得很暢快,這段時間的沉悶一掃而空:“今天真是好好放鬆了一回——謝謝你,夏侯涓姑娘。”
夏侯涓。
夏侯淵的侄女,夏侯霸的堂妹,今年十六歲,自幼聰慧,喜好騎射,性格活潑。此次夏侯淵出征,她軟磨硬泡非要跟來,說是“見見世麵”。夏侯淵拗不過,便讓她扮作親兵隨行,沒想到她竟偷偷溜出膚施城,跑到離石城附近“偵查敵情”來了。
此刻的夏侯涓,腦子裡一片空白。
原來……他們早就知道了?
從始至終,自己就像個戲台上的醜角,被人圍觀,還自以為演得天衣無縫?
羞憤、驚恐、茫然……種種情緒湧上心頭,她的眼圈紅了。
張羽卻不再看她,對劉婭說:“婭兒,把畫筒拿來。”
劉婭起身,走到張羽的戰馬旁,從鞍袋裡取出一個精緻的紫檀木畫筒,遞給張羽。
張羽接過,看都沒看,直接扔給夏侯涓。
“開啟看看。”
夏侯涓機械地接住,手指顫抖著擰開筒蓋,抽出裡麵的卷軸。
一張,兩張,三張……
她徹底僵住了。
第一張:一個五歲女童,紮著雙丫髻,在庭院裡撲蝶。眉眼輪廓,依稀能看出是自己的模樣。
第二張:八歲,穿著男裝,偷騎父親的戰馬,從馬背上摔下來,哭得稀裡嘩啦。
第三張:十歲,第一次學射箭,拉不開弓,急得跺腳。
第四張:十三歲,及笄禮上,穿著繁瑣的禮服,一臉不情願。
第五張:十五歲,去年生辰,在涼州武威郡姑臧城外騎馬,笑得燦爛。
每一張都栩栩如生,連神態細節都分毫不差!
最後一張,是現在的她——十六歲,穿著粗布棉襖,臉上抹著泥雪,但眼神裡的倔強,畫得淋漓儘致。
“不可能……不可能……”夏侯涓喃喃自語,雙手抖得幾乎拿不住畫紙。
張羽的聲音傳來:“我從十一年前就開始關注你了。你五歲那年,夏侯淵帶你去敦煌郡,在驛館外撲蝴蝶,我的人就在對麵茶樓。八歲偷騎馬,十歲學射箭,十三歲及笄……你成長的每一個重要時刻,我都有記錄。”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溫柔:“夏侯涓,我喜歡你。可願做我的夫人?”
雪原上忽然靜了下來。
隻有炭火“劈啪”的輕響,和遠處戰馬偶爾的響鼻。
夏侯涓抬起頭,看向張羽。
這個男人,年近五十,雖然相貌平平,但眉宇間既有帝王的威嚴,又有一種奇特的親和力。他看自己的眼神,不像在看敵人,也不像在看俘虜,而是……像在看一件失而複得的珍寶。
可她是誰?
她是夏侯涓,夏侯淵的侄女,曹操的表侄女。她的家族與張羽,是生死仇敵。
而現在,這個仇敵,當著所有人的麵,說喜歡她,要娶她?
荒謬。
太荒謬了。
“你……你在戲弄我。”夏侯涓咬著嘴唇,聲音發顫。
“我是認真的。”張羽起身,走到她麵前,俯身看著她,“從你十歲那年,在姑臧城外一箭射落兩隻飛鳥,我就知道,這丫頭不簡單。十三歲及笄禮上,你對那些繁文縟節的不耐煩,更讓我覺得有趣。十五歲生辰,你縱馬狂奔,笑得那麼開心——那一刻我就決定,總有一天,我要讓你在我身邊,永遠這樣笑。”
夏侯涓腦子嗡嗡作響。
這些話,太直白,太霸道,太……讓人不知所措。
“可我們是敵人!”她幾乎是喊出來的。
“曾經是。”張羽點頭,“但很快就不會了。等我拿下並州,擊敗曹操劉備,天下歸一,就沒有敵人了。”
他說得那麼理所當然,彷彿這一切已經註定。
夏侯涓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不知從何駁起。
張羽也不逼她,直起身,對許褚說:“仲康,帶她下去,好生照顧。就安排她住在我府邸東廂——那間臨湖的暖閣,她應該喜歡。”
“諾!”許褚拱手,對夏侯涓做了個“請”的手勢。
夏侯涓茫然地跟著走了兩步,忽然回頭:“你……你不拿我去威脅我叔父?”
張羽笑了:“威脅?用你換什麼?一座城?幾萬石糧草?不,你比那些值錢得多。我要你心甘情願留下——至於夏侯淵,他若真在乎你,自會來找我談。但他若不在乎……”
他頓了頓,笑容依舊,眼神卻冷了幾分:“那你就更該留在我身邊了。”
夏侯涓心頭一寒。
她終於明白,自己落入了一個怎樣的男人手中。
這個男人,霸道、自信、深謀遠慮,更重要的是——他對自己,勢在必得。
她被許褚帶走了。
雪地上留下一串淩亂的腳印,很快又被風撫平。
張羽坐回羊毛氈上,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口。
“大王,”郭瑤輕聲問,“真要把她收房?”
“怎麼,吃醋了?”張羽笑看她。
郭瑤搖頭:“不是。隻是……她是夏侯家的人,萬一……”
“沒有萬一。”張羽放下茶杯,目光望向南方,“夏侯涓隻是一個開始。我要讓天下人知道,跟著我張羽,仇敵可以變成家人,亂世可以變成盛世。”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這丫頭確實有趣——比城裡那些唯唯諾諾的世家小姐,強多了。”
裴喜珺湊過來,笑嘻嘻道:“夫君就是喜歡有性格的女子!”
張羽捏了捏她的臉:“就你話多。”
眾人又笑了起來。
但笑聲中,劉婭卻微微蹙眉。
她看著夏侯涓離去的方向,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那個女孩的眼神……太複雜了。
有驚恐,有茫然,有羞憤,但深處,還有一種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好奇?
對張羽的好奇。
對一個完全不同於她所認知的世界的男人的好奇。
而這種好奇,往往是一切開始的源頭。
“但願是好事吧。”劉婭在心裡輕歎一聲,端起茶壺,給張羽續了一杯熱茶。
遠處,夕陽開始西沉。
雪原被染成了金黃色,像鋪了一地碎金。
張羽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回城吧。明天……該辦正事了。”
眾人收拾行裝,翻身上馬。
隊伍緩緩向離石城行去。
夏侯涓坐在一輛臨時找來的馬車裡,透過車窗,看著那個騎馬走在最前方的背影。
紫貂大氅在夕陽下泛著暗金色的光,像一件帝王的長袍。
她咬了咬嘴唇,心中一片混亂。
但混亂深處,卻又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
悸動。
張羽。
這個名字,從今天起,將徹底改變她的人生。
而她,彆無選擇。
馬車顛簸著,駛向那座她既恐懼又好奇的城池。
雪,又開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