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四年八月,上郡。
膚施城的火已經燒了三天三夜,黑煙像一條垂死的巨龍,在並州荒涼的原野上翻滾。城牆塌了半邊,城門被燒成了焦黑的木炭,街道上到處是屍體——有守軍的,有百姓的,有老人的,有孩子的。血浸透了黃土,在秋日乾燥的空氣中凝固成暗紅色的痂,散發出刺鼻的腥臭。
西域聯軍像一群剛從籠子裡放出來的餓狼,在這片土地上肆意撒歡。
他們沒有統一的指揮——原本有,但在隴關折損了太多將領,活下來的也都各懷鬼胎。車師國大將尉卑瞎了一隻眼,脾氣更加暴躁;大宛國將軍蟬翼損失了最精銳的弓騎兵,現在整天陰沉著臉;龜茲國的白儲少了一個流星錘,總覺得不順手;烏孫的獵驕金發被燒焦了一大片,看起來像禿鷲……
更重要的是,利益分配出了問題。
“這城是我們車師人先打下來的!”尉卑獨眼通紅,指著膚施城府庫裡的金銀、糧食、布匹,“按規矩,我們應該拿六成!”
蟬翼冷笑:“先打下來?要不是我們大宛的箭雨壓製了城牆上的守軍,你們能那麼輕鬆爬上去?我們至少要五成!”
白儲甕聲甕氣:“我們龜茲的重甲兵死了三百多人,這些撫卹金誰來出?”
獵驕更直接:“少廢話,誰搶到就是誰的!”
於是,搶掠變成了一場混戰。
車師兵衝進府庫,大包大攬;大宛兵不甘示弱,用弓箭威脅;龜茲兵仗著人高馬大,直接動手搶;烏孫兵最狡猾,他們不參與爭搶,而是趁亂衝進民宅,搜刮那些不起眼但值錢的小物件——玉器、銅鏡、首飾……
其他小國的士兵更亂。他們沒有話語權,隻能跟在後麵撿漏,或者……互相搶。
膚施城徹底變成了地獄。
男人被殺死,女人被擄走,孩子被扔在街上哭嚎,老人蜷縮在牆角等死。糧食被搶光,水井被投毒,房屋被點燃。西域兵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這不是攻城掠地,這是滅絕。
尉卑站在城頭,看著城內的混亂,獨眼裡閃過一絲煩躁。
他知道這樣不對。
如果是要經營並州,就不能這樣燒殺搶掠。百姓都死光了,誰給你種地?城池都燒毀了,你住哪裡?
但……他控製不住。
這些士兵在隴關憋了太久,死了太多同伴,現在需要發泄。而且,他們本來就是雇傭兵,是來搶掠的,不是來建設的。你跟他們說“長遠規劃”,他們隻會覺得你瘋了。
“將軍,”一個車師千夫長跑上來,滿臉興奮,“我們在城東發現了一個地窖,裡麵全是酒!還有幾十壇!”
尉卑皺眉:“酒?現在喝酒?不怕敵軍反撲?”
“怕什麼?”千夫長不以為然,“馬家軍早跑沒影了。而且弟兄們累了這麼多天,喝點酒怎麼了?”
尉卑想說什麼,但最終沒說。
是啊,馬家軍跑了。
根據斥候的情報,馬騰帶著家眷逃往雁門郡,馬超也從雁門撤軍,龜縮在陰館城。整個上郡,已經沒有成建製的抵抗力量了。
喝點酒,就喝點吧。
“注意警戒。”他最終說,“彆都喝醉了。”
“放心吧將軍!”
千夫長興衝衝地跑下去。
尉卑望著北方,那裡是西河郡的方向。
下一個目標。
但……怎麼打?
是像現在這樣,每個城每個鎮每個村都洗劫一遍?還是快速推進,先拿下郡治?
他想了想,決定還是洗劫。
原因很簡單:快速推進需要統一指揮,需要紀律,需要犧牲——而這些,現在的西域聯軍都沒有。各部隊已經殺紅了眼,搶瘋了心,你讓他們放棄眼前的財寶去攻打下一個城池?他們會先造你的反。
那就洗劫吧。
慢是慢了點,但至少……能讓所有人都撈到好處。
至於馬家軍會不會反撲?
尉卑冷笑。
馬超有多少人?兩萬多。西域聯軍有多少?五萬。雖然都是殘兵,但數量優勢擺在那裡。而且馬家軍要守城,要保護家眷,不可能全力出擊。
不足為慮。
他轉身走下城牆,加入搶掠的行列。
獨眼裡,倒映著燃燒的房屋,倒映著哭泣的百姓,倒映著……這個正在死去的世界。
陰館城,雁門郡治。
馬超站在城牆上,望著南方。秋風凜冽,吹得他披風獵獵作響。他的臉色很難看——不是累的,是氣的。
兩天前,他接到了上郡失守的詳細戰報。
不是戰報,是倖存者的口述。
一個從膚施城逃出來的老兵,渾身是傷,斷了一條胳膊,見到馬超時直接跪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
“少將軍……他們不是人……是畜生啊……見人就殺,見東西就搶,女人……女人被拖到街上……孩子……孩子被扔進火裡……老人……老人被活活打死……”
老兵說著說著,吐出一口血,昏死過去。
軍醫搶救了半天,最終搖頭:“氣急攻心,加上傷勢太重……沒救了。”
馬超站在老兵的屍體前,久久不語。
他想起膚施城那些百姓——那些他進城時分過糧食的百姓,那些他承諾要保護的百姓。
現在,他們都死了。
死在西域蠻子的刀下。
死在他馬超放棄的城池裡。
“少將軍……”副將龐太小心翼翼地說,“不是您的錯。我們兵力不足,不得不撤……”
“我知道。”馬超打斷他,聲音沙啞,“但我還是……難受。”
他轉身,看向城內的景象。
陰館城比膚施城好不了多少。城牆殘破,房屋低矮,街道肮臟。唯一不同的是,這裡擠滿了人——從雁門各城撤來的守軍,從太原逃來的馬家家眷,還有沿途收攏的流民、潰兵。
總計超過五萬人,擠在這座原本隻能容納兩萬人的小城裡。
糧食緊張,水源不足,衛生條件極差,已經開始出現疫情。
更糟的是士氣。
士兵們聽說上郡的慘狀,聽說西域聯軍的暴行,個個義憤填膺,要求出戰。但馬超知道,不能出。
至少現在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