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關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血。關牆下的屍體已經堆成了斜坡,西域兵現在不需要雲梯,踩著屍體就能衝上來。關內的街道上,到處是傷兵,到處是殘缺的屍體。醫營早就滿了,後來者隻能躺在露天,聽天由命。
糧食也快沒了。最後一批存糧,隻夠吃三天。
箭矢用完了,就用敵人的箭;滾石用完了,就拆房子;火油用完了,就用油燈裡的油,甚至用人身上的脂肪……
守軍已經到了極限。
生理的極限,心理的極限。
「將軍……我們還要守多久?」一個年輕士兵問,聲音裡帶著絕望。
王淩拄著劍,勉強站著——他的腿也中箭了,現在是靠親衛攙扶才能走動。左肩的傷口再次崩開,鮮血浸透了繃帶。高燒讓他視線模糊,看人都有重影。
他看向東方,那是鄴城的方向。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那個士兵,一字一頓:
「沒有大王的命令,戰到最後一人。」
聲音不大,但關牆上所有還能站起來的士兵,都聽到了。
他們沉默著,握緊了手中的武器。
那就,戰到最後一人吧。
當第十天的戰報傳到鄴城時,張羽正在用晚膳。
他看完戰報,手中的筷子「啪」地一聲掉在桌上。
「十天……兩萬……」他喃喃自語,「這比絞肉機還快……」
郭嘉、荀攸、賈詡等人都在場,所有人都麵色凝重。
他們知道隴關會很難守,但沒想到……會難到這種程度。
十天,兩萬五千人填進去,這是什麼概念?張羽南征北戰幾十年,打過最慘烈的戰役,也沒有這麼高的損耗率。
「大王,」郭嘉沉聲道,「不能再讓王淩將軍守下去了。再守下去,兩萬五千人全得填進去。而且……隴關已經殘破不堪,守的價值不大了。」
荀攸也勸:「現在撤,還能保住五千精銳。如果全打光了,接下來長安怎麼守?」
賈詡則說了一個更殘酷的事實:「而且……王淩將軍如果戰死,對軍心的打擊是毀滅性的。霍峻重傷,王淩再死,西線將領就隻剩趙雲了。到時候,誰還敢守城?」
張羽閉上眼,良久,緩緩開口:
「傳令王淩:立即撤出隴關,退回鄴城。隴關……不要了。」
命令很快傳到隴關。
當王淩接到撤軍命令時,他正靠在垛口上,看著關外又一次集結的敵軍。
夕陽如血,將關牆下的屍山血海染得更加淒豔。
「將軍,大王的命令……」傳令兵小聲說,聲音裡帶著如釋重負。
王淩看完命令,長長舒了一口氣。
終於……可以撤了。
但他心裡沒有喜悅,隻有沉重。
兩萬五千人進來,五千人出去。那些死在關上的弟兄,他們的血,白流了嗎?
不。
王淩看著關牆下堆積如山的敵軍屍體,看著那些殘缺的攻城器械,看著遠處軍陣中稀疏的旗幟。
敵軍的損失,是我們的兩倍——甚至更多。
值了。
當夜,五千殘兵悄然撤離隴關。
他們走得很安靜,沒有驚動任何人。重傷員被抬著,輕傷員互相攙扶,還能戰鬥的斷後。他們甚至沒有破壞關內的設施——沒時間了,也沒必要了。
直到第二天天亮,西域兵準備再次攻城時,才發現關牆上已經空無一人。
隴關,這座堅守了二十三天的雄關(霍峻十三天,王淩十天),終於易手。
但佔領它的聯軍,沒有絲毫喜悅。
中軍大帳內,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曹昂看著手中的傷亡報告,手在顫抖。
這份報告是各軍統計後彙總的,雖然可能有水分,但大致不會錯:
曹劉聯軍:出發時三萬四千,現在還剩三千一百二十七人。折損三萬有餘。
西域聯軍:出發時十萬,現在還剩四萬六千四百餘人。折損五萬三千餘人。
總計折損:八萬四千餘人。
而戰果呢?拿下一座殘破的關隘,殲敵……他們估計是五萬左右(實際上霍峻和王淩撤走了一萬三千傷兵,實際殲敵約四萬七千)。
用八萬四千人,換四萬七千人,還隻是拿下了一座關隘。
這買賣,虧到姥姥家了。
帳內的西域將領們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尉卑的左眼纏著繃帶——他在最後一天的攻城戰中被流矢射中,瞎了一隻眼。此刻他獨眼通紅,像要吃人。
蟬翼的鎖子甲破了好幾處,胸口有一道刀疤,雖然不深,但看起來很猙獰。
白儲的流星錘少了一個——在攻城時卡在城牆縫裡,拔不出來,隻好棄了。
獵驕的金發被血汙粘成一綹一綹的,早沒了初來時的威風。
庫什納的彩色頭巾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普通的布條,而且他帶來的三千貴霜兵,現在隻剩八百。
至於那些小國的將領,更是淒慘。有些國家來的兩千人,現在隻剩幾十個;有些部落的首領自己都戰死了,副手頂替來開會,一臉茫然。
「接下來……打長安?」嚴顏的聲音嘶啞不堪。這位老將也受了重傷,左眼被流矢所傷,已經瞎了,右腿也中了一箭,走路一瘸一拐。
帳內一片沉默。
打長安?拿什麼打?
長安城牆比隴關更高更厚,守軍三萬,而且是養精蓄銳的三萬。他們現在這五萬殘兵,攻城器械損耗殆儘——雲梯、衝車、投石機、攻城塔,全在隴關下燒光了、砸爛了。
糧草補給也快跟不上了——二十萬民夫運了二十三天糧草,已經怨聲載道,再征發,怕是要民變了。
更關鍵的是……士氣。
西域兵不是正規軍,他們是來搶掠的,不是來送死的。隴關這一戰,把他們打怕了。中原的城牆,比他們想象的硬;中原的守軍,比他們想象的狠。
現在讓他們再去打長安?
很多人心裡已經在打退堂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