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敵軍中有十萬是西域兵——那些人的戰法、習慣、弱點,他一無所知。斥候營送來的情報隻有一些粗略的描述:車師兵擅騎射,大宛兵重甲,龜茲兵用彎刀……但這些遠遠不夠。
「將軍,」副將陳靜低聲說,聲音裡帶著壓抑的緊張,「看旗號,第一批上來的是……車師兵?」
霍峻舉起千裡鏡——這是張羽從西域商人那裡重金購得圖紙,然後讓工匠改進的「千裡鏡」,雖然視野狹窄,但足以看清三裡外的細節。
確實,第一波攻城的是車師兵,約莫五千人。他們穿著褐色皮甲,手持繪有狼頭的圓盾和彎曲如月的彎刀,推著三十多架簡易雲梯,嚎叫著衝向城牆。他們的嚎叫不是漢語,也不是匈奴語,而是一種嘶啞、短促、像狼群狩獵時的嗚咽。
「床弩準備!」霍峻下令,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關牆上,五十架床弩同時調整角度。這些床弩是韓暨工坊的最新改良版:用絞盤上弦,射程達三百步(約四百米);弩箭有小兒手臂粗,三棱帶倒刺,後麵還拖著鐵鏈——射出後可以收回,順便清掃沿途的敵人。
「放!」
「嘣——!」
五十支弩箭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
車師兵顯然沒有見過這種武器。他們看到箭矢飛來,本能地舉盾格擋——但床弩的威力豈是皮盾能擋的?
「噗嗤——噗嗤——」
弩箭穿透盾牌,穿透皮甲,穿透血肉。一支箭往往能貫穿兩三個人,像串肉串一樣將敵人釘在一起。更可怕的是那些鐵鏈——弩箭射出後,守軍開始轉動絞盤收回,鐵鏈橫掃,把沿途的敵人攔腰切斷。
第一輪齊射,車師兵就倒下了二百餘人。
但這些人確實悍勇。同伴的死沒有讓他們退縮,反而激起了凶性。他們嚎叫著加快速度,將雲梯搭上城牆。
「滾石!檑木!」
巨大的石塊和裹滿鐵刺的檑木順著雲梯滾下。慘叫聲瞬間響成一片。第一批爬上雲梯的車師兵像下餃子一樣摔下去,非死即殘。有的被滾石砸碎了頭,腦漿迸裂;有的被檑木上的鐵刺鉤住,拖下城牆,在落地的過程中就被紮成了篩子。
但車師兵太多了。
一架雲梯被砸毀,立刻有第二架搭上;第一批人死光,第二批又衝上來。他們的凶悍超出了霍峻的預料——這些人似乎真的不怕死,或者說,死亡對他們來說是榮耀。
攻城持續了整整一天。
當夕陽西下,車師兵終於鳴金收兵時,關牆下已經堆積了上千具屍體,鮮血將黃土染成了暗紅色,在夕陽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而守軍也付出了代價——陣亡三百餘人,傷五百餘。死者被抬下城牆,傷者送到關內的醫營。醫營裡隻有三個軍醫和十幾個學徒,他們忙得腳不沾地,但依然有很多傷者得不到及時救治,隻能在痛苦中死去。
霍峻沒有休息。他連夜召開軍議,總結第一天的經驗。
「車師兵悍不畏死,但戰術呆板。」他指著沙盤,「他們隻會正麵強攻,不懂迂迴,不懂佯攻。這是我們的機會。」
他調整了部署:在關牆外百步處挖掘壕溝,佈置絆馬索和陷馬坑——專門針對車師兵的騎射;在垛口後加設木柵,防止敵人用鉤索攀爬;將床弩集中到幾個關鍵位置,形成交叉火力……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隻是權宜之計。
十五萬大軍,第一天隻動用了五千人。剩下的……還有十四萬五千。
第二天,攻城繼續。
這次上陣的是大宛兵。
大宛兵與車師兵完全不同。他們不急於衝鋒,而是在三百步外列陣,用強弓仰射,壓製城牆上的守軍。他們的箭矢用的是特製的三棱箭鏃,穿透力極強,普通的木盾很難抵擋。
更可怕的是,大宛兵中有一些神射手,專門瞄準守軍軍官。一天下來,有七個百夫長、兩個校尉被射殺,都是眉心中箭,一擊斃命。
「將軍,這樣下去不行。」陳靜焦急地說,「我們的軍官損失太大了。」
霍峻咬牙:「讓所有人都穿普通士兵的盔甲,不許戴軍官的頭盔。另外……調一批神射手上來,專門狙殺對方的神射手。」
這是一場殘酷的狙擊戰。
守軍的神射手躲在垛口後,透過特製的觀察孔尋找目標;大宛神射手則在陣中不斷移動,射一箭換一個位置。雙方都在賭命,賭誰先發現誰,賭誰的箭更快。
一個時辰內,守軍損失了八個神射手,大宛兵損失了五個。比例上守軍吃虧,但大宛的神射手顯然更珍貴——他們很多是貴族子弟,從小接受嚴格的射箭訓練。
大宛將軍蟬翼很快發現了這一點,下令停止了這種消耗。
第三天,龜茲兵上陣。
龜茲兵是重甲步兵,他們推著加厚的木盾,像移動的城牆一樣緩慢而堅定地逼近。守軍的箭矢射在盾上,隻能留下淺淺的白點;滾石砸下,龜茲兵會集體舉盾,雖然有人被震得吐血,但陣型不散。
「火油!」霍峻下令。
滾燙的火油傾瀉而下,沾到盾牌上立刻燃燒。龜茲兵的陣型終於出現了混亂——重甲不怕箭,不怕石頭,但怕火。人被燒到會本能地拍打、翻滾,陣型一亂,就給了守軍機會。
「放箭!」
箭雨趁機傾瀉,龜茲兵倒下一片。
但霍峻心裡清楚:火油的儲備有限,用一點少一點。
第四天,烏孫兵。
第五天,疏勒兵。
第六天,鄯善兵……
西域各國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輪流攻城,誰也不吃虧。但這對守軍來說是噩夢——每天麵對不同的敵人,不同的戰法,不同的節奏。今天剛適應了龜茲兵的重甲推進,明天就要應對烏孫兵的輕裝突襲;今天防住了疏勒兵的箭雨,明天又要應對鄯善兵的山地攀爬。
更可怕的是心理壓力。你永遠不知道明天來的是誰,會用什麼樣的方式攻城。這種未知,比已知的威脅更折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