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和嚴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無奈。
他們手頭隻有三萬四千殘兵,而西域兵有十萬。按兵力,他們壓不住;按求人的姿態,他們又沒資格命令。更糟糕的是,這些西域將領顯然把他們當成了「帶路黨」——帶他們來中原搶掠的向導,而非真正的統帥。
嚴顏咳嗽一聲,聲音不大,但那股久經沙場的威嚴讓帳內安靜了些許。
「諸位將軍,」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地上,「我家主公劉皇叔,與曹公孟德,應允諸位的條件:土地、財寶、貿易特權,甚至西域諸國之間的爭端調解,前提是,我們能打進冀州,撼動張羽的根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如今隴關在前,守軍不過三萬。若我們連這三萬人都拿不下,後麵的長安、洛陽、河內郡,那些堆積如山的糧食、綢緞、金銀、美人……又從何談起?」
這番話很有技巧。嚴顏沒有說「你們必須攻城」,而是描繪了一幅觸手可及的財富圖景,然後把攻城描繪成開啟寶庫的鑰匙。
果然,一些西域將領的眼神開始閃爍。
財富,永遠是最好的驅動力。
「嚴老將軍說得輕巧。」龜茲大將白儲甕聲甕氣地開口,「但你也看到了,那隴關建在山口,兩邊是峭壁,隻有正麵一條路。守軍居高臨下,我們仰攻,要死多少人?」
「死多少人,就能搶多少東西。」嚴顏針鋒相對,「白儲將軍,你們龜茲國這次來了八千人。如果打下冀州,按約定,你們能分到三個郡。三個郡的賦稅、人口、礦產……夠你們龜茲吃十年。用八千人的命,換十年的富庶,不值嗎?」
白儲沉默了。
帳內其他將領也開始低聲議論。嚴顏的話戳中了他們的軟肋——這些西域國家之所以願意遠涉千裡來中原拚命,不就是因為窮嗎?西域地瘠民貧,一場雪災就能讓一個小國崩潰。而中原的富庶,是他們做夢都想不到的。
良久,白儲再次開口,這次語氣緩和了些:「嚴老將軍說得在理。這樣吧——攻城,我們一起攻。但攻城器械、雲梯、衝車、投石機這些東西,得由你們提供。我們西域……不產這些,也不會造。」
這已經算是巨大的讓步了。
曹昂心中一塊石頭落地,立刻接話:「白儲將軍放心!器械糧草,我們全力供應!從益州、涼州運來的物資已經在路上了,最多三日就能到!」
他心裡清楚,這是唯一能爭取到的條件。隻要西域兵肯上陣,消耗就消耗吧——反正消耗的主要不是他的人。曹劉聯軍現在隻剩三萬四千殘兵,再也經不起大的損失了。
接下來的討論變得務實起來:各國出兵的比例,攻城時的輪換順序,戰利品的分配細則……一直持續到深夜。
當軍議結束,將領們魚貫而出時,曹昂癱坐在胡床上,隻覺得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嚴老將軍……」他苦笑道,「這仗……真的能打嗎?」
嚴顏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帳邊,掀開帳簾,望向遠處隴關在夜色中隱約的輪廓。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不能打,也要打。因為……我們沒有退路了。」
是啊,沒有退路了。
曹劉聯軍在街亭慘敗,損兵折將,威信掃地。如果這次隴關再無功而返,天下諸侯會怎麼看待他們?那些還在觀望的士族、豪強,還會支援他們嗎?
更重要的是——張羽會給他們喘息的機會嗎?
不會。
所以,隻能打。
哪怕是用人命去填,用屍骨去鋪,也要打出一條生路。
當夜,聯軍開始緊張的準備。
從涼州、益州運來的第一批物資在子時前後抵達:三百架雲梯,五十輛衝車,二十座投石機,還有堆積如山的箭矢、盾牌、鎧甲。
押運這些物資的民夫多達五萬人,他們衣衫襤褸,麵黃肌瘦,在士兵的鞭打下將物資卸下,然後被趕到一旁露宿——沒有人管他們有沒有飯吃,會不會凍死。
這就是戰爭的真相:每一場大戰背後,都是數倍於軍隊的平民在支撐。他們的血汗、生命,在史書上不會留下任何痕跡,隻會被簡化為「征發民夫二十萬」這樣冰冷的數字。
三月十五,黎明。
東方剛剛泛起魚肚白,聯軍營地裡響起了第一聲號角。
低沉、悠長、帶著草原特有的蒼涼。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十幾個國家的號角依次響起,音色各異,但彙成一種令人心悸的轟鳴。
戰鼓開始擂動,起初稀疏,然後越來越密,最後變成持續的、震耳欲聾的悶雷。
隴關攻防戰,正式開始。
隴關,這座始建於秦代、曆經四百年風雨的雄關,此刻像一頭傷痕累累但依然不肯倒下的巨獸,沉默地麵對著十五萬大軍。
關牆高四丈(約九米),厚三丈(約七米),全用青灰色巨石砌成,接縫處灌了糯米石灰漿,堅固異常。
關牆依山而建,兩側是近乎垂直的峭壁,隻有正麵一條寬約十丈(約二十三米)的通道。通道儘頭是厚重的包鐵木門,門後還有一道千斤閘,一旦落下,除非從內部開啟,否則外力難以破壞。
關牆上,霍峻身披黑色鐵甲,手扶垛口,目光冷峻如鐵。
這位以防守聞名天下的將領,今年三十一歲,但從軍已有十五年。在張羽麾下南征北戰,大小百餘戰,從未有過敗績——至少,沒有在防守上敗過。
但今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三萬對十五萬。
五倍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