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第七天,守軍已經減員兩成——六千人戰死或重傷失去戰鬥力。關牆出現了第一處明顯的損壞:一段三丈長的牆體被龜茲兵的攻城錘反複撞擊,表麵的石磚碎裂,露出了裡麵的夯土。
那天夜裡,霍峻親自帶人搶修。
月光下,士兵們扛著木板、沙袋、石料,在殘破的牆體上忙碌。霍峻也扛著一袋沙土,往缺口處填。他今年三十一歲,算是新一代的年輕將領,但連日的指揮、缺眠、壓力,讓他的身體到了極限。一袋百斤的沙土扛在肩上,他走得搖搖晃晃。
「將軍,我來!」陳靜想接過沙袋。
「不用。」霍峻搖頭,「將士們都在扛,我憑什麼特殊?」
話音剛落,一支冷箭從黑暗中射來。
不是流箭——是故意的。射箭的人躲在三百步外的陰影裡,瞄準了很久。
「將軍小心!」
陳靜猛地推開霍峻,但箭還是射中了——穿透了霍峻的左臂,箭鏃從後麵透出,鮮血瞬間染紅了半邊身體。
劇痛讓霍峻眼前一黑,但他咬緊牙關,沒有倒下。
「敵襲——!」
城牆上一陣騷動。幾個烏孫兵不知什麼時候用鉤索攀了上來,正在擴大突破口。
「彆管我!」霍峻推開要來攙扶的親衛,用右手拔出佩劍,「堵住缺口!殺敵!」
那場混戰持續了半個時辰。
霍峻用受傷的左臂勉強舉著盾牌,右手持劍,連續砍翻了三個烏孫兵。他的劍法並不高明,但勝在狠辣——每一劍都衝著要害去,咽喉、眼睛、下陰……戰場上沒有優雅,隻有生死。
最後一個烏孫兵被他一劍刺穿喉嚨時,那人瞪大眼睛,用生硬的漢語說:「你……不是……文官……」
霍峻這才意識到,自己穿著普通士兵的盔甲,對方可能把他當成了低階軍官。
「我是霍峻。」他拔出劍,鮮血噴了他一臉,「隴關守將。」
那烏孫兵倒下時,眼中閃過恍然,然後是不甘,最後是……一種奇怪的敬意。
缺口終於被堵住了。
當霍峻被親衛扶下城牆時,他已經失血過多,臉色蒼白如紙。軍醫要給他治傷,被他推開:「先救士兵。我……還能撐。」
軍醫無奈,隻能先給他簡單包紮——用燒紅的刀子燙焦傷口止血,然後裹上繃帶。整個過程霍峻咬著布巾,一聲不吭,但額頭的汗像雨一樣往下淌。
處理完傷口,他沒有回營房休息,而是讓人在城牆上搭了個簡易的棚子,他就躺在棚子裡,聽著外麵的動靜——這樣一旦有情況,他能第一時間知道。
那一夜,他發起了高燒。
傷口感染了。
軍醫說,如果不儘快處理,這條胳膊可能保不住,甚至……命都保不住。
霍峻隻是搖頭:「等打完這仗。」
等打完這仗?
這仗,什麼時候能打完?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自己必須撐下去。
因為他是霍峻。
是張羽任命的隴關守將。
是三萬將士的主心骨。
他倒了,隴關就真的守不住了。
第八天,攻城戰進入了新的階段。
西域聯軍似乎意識到輪流攻城效率太低,開始改變策略——集中兵力,同時從四個方向猛攻。
那一天,隴關經曆了開戰以來最慘烈的戰鬥。
黎明時分,戰鼓還未響起,關外就傳來了異樣的動靜。霍峻被親衛搖醒——他其實沒怎麼睡,高燒讓他時昏時醒。
「將軍……不對勁。」陳靜的聲音在顫抖,「他們……好像全來了。」
霍峻掙紮著爬起來,走到垛口邊。
然後,他看到了地獄。
第一路,車師鐵騎開始衝鋒——不是攻城,而是在關外來回賓士,用弓箭壓製城牆。他們的箭法精準得可怕,守軍隻要在垛口露頭,就可能被一箭射穿眼睛。
第二路,大宛弓騎兵列成三排,輪番仰射。箭矢像蝗蟲一樣飛上城牆,叮叮當當地紮在垛口、盾牌、盔甲上。有人被射中麵門,慘叫著倒下;有人被射穿喉嚨,連聲音都發不出就死了。
第三路,龜茲重甲步兵推著攻城錘和衝車,緩慢而堅定地逼近。他們的盾牌連成一片,像移動的城牆。
第四路,烏孫輕兵則用鉤索和飛爪攀爬峭壁——雖然峭壁近乎垂直,但他們像猿猴一樣靈活,有些地方甚至不需要工具,徒手就能爬上來。
四路圍攻。
霍峻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傳令:第一路,用床弩壓製騎兵,不必瞄準人,瞄準馬;第二路,舉雙層盾,弓弩手在盾後還擊;第三路,準備火油和滾石;第四路……陳靜,你帶一千人,專門對付攀爬的敵人。」
命令一道道傳下。
戰鬥在辰時正式打響。
車師騎兵的第一輪衝鋒被床弩擊退——二十多匹戰馬被弩箭射穿,馬上的騎士摔下來,不是被後麵的馬蹄踩死,就是被守軍射殺。但車師人悍勇,很快組織了第二輪、第三輪衝鋒……
大宛的箭雨則持續不斷。守軍雖然舉著雙層盾,但箭矢太多太密,總有人被射中腳、腿這些盾牌保護不到的地方。傷員的慘叫聲、瀕死者的呻吟聲,與箭矢破空聲、戰鼓聲混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發瘋的噪音。
第三路的龜茲兵最是難纏。他們的攻城錘終於撞上了關門,每撞一下,整個關牆都在震動。霍峻下令倒火油,但龜茲兵早有準備——他們頂著浸濕的牛皮,火油燒不透。滾石砸下,他們用特製的鐵網接住,雖然有人被震得吐血,但攻城錘的撞擊沒有停。
最危險的是第四路。
烏孫兵真的爬上了峭壁。雖然峭壁陡峭,但他們用鉤索、飛爪,甚至徒手,硬生生爬上了三十多丈的高度。第一批爬上來的烏孫兵有五十多人,他們在城牆邊緣建立了立足點,然後放下繩索,讓更多的人爬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