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張羽沒有接話。
他隻是站在那裡，右手握著沙盤邊的長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燭火跳動，將他半邊臉映在陰影裡，那雙眼睛在陰影中閃爍著某種讓人心悸的光。
那是一種……超越憤怒的情緒。像是深埋多年的仇恨突然被挖開一角，又像是某種對命運的森冷嘲諷。
郭嘉站在張羽側後方，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他與張羽相識近二十年，從未見過主公對一個人、一個家族，流露出如此不加掩飾的敵意。
司馬家？司馬防那個已經病死的老頭子？
郭嘉快速回憶著所有關於司馬家的情報：河內溫縣望族，世代官宦，司馬防曾任京兆尹，後投靠張羽，長子司馬朗曾任青州濟南郡太守，政績尚可。次子司馬懿……確實有些才名，通曉經學、兵法，甚至西域語言，但也就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沒聽說有什麼驚天動地的作為。
這樣的人，怎麼會讓張羽如此……
「以後，」張羽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任何人不要在我麵前提『司馬』這個詞。」
話音落下，整個密室鴉雀無聲。
荀攸垂下了頭，龐統手中的羽扇停在半空，諸葛瑾眼皮微跳，馬良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賈詡更是心頭巨震。
不提「司馬」這個詞？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司馬家被徹底劃入了禁忌，意味著任何與司馬家有關的人、事、物，都將成為張羽的逆鱗。
可為什麼？
沒有人敢問。
因為張羽此刻的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這不是商議，不是警告，是命令。違者，死。
賈詡深深一揖，聲音比剛才更低：「臣……謹記。」
他的後背已經滲出冷汗。剛才那一瞬間，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殺意——不是針對司馬懿，是針對他賈詡。如果他再多說一個字，再多解釋一句，恐怕……
張羽的目光從賈詡身上移開，緩緩掃過密室中的每一個人。
郭嘉、荀攸、賈詡、龐統、諸葛瑾、馬良……這些當世最頂尖的謀士，此刻都低著頭，沒有人敢與他對視。
張羽把他們的神色儘收眼底。
他看到郭嘉眼中的困惑，荀攸的謹慎，賈詡的後怕，龐統的思索，諸葛瑾的驚疑，馬良的惶恐。
很好。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有些事，不需要解釋。有些仇恨，不需要理由。他要讓所有人知道：司馬家，是禁忌。觸碰禁忌者，死。
壓抑的沉默持續了約莫半盞茶的時間。
張羽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恢複了平時的沉穩，但多了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鑒於西域十萬兵馬，曹劉聯軍還剩的三萬多殘兵——雖然你們提的建議都很好，分化瓦解，離間挑撥……」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沙盤上，那代表西域聯軍和曹劉聯軍的密密麻麻的標記上。
「但我覺得，」張羽一字一頓，「我要靠拳頭打敗他們。」
眾人齊齊抬頭。
「分化隻是一時的妥協，是權宜之計。」張羽的長杆重重點在沙盤上街亭的位置，「今天你分化了他們，明天他們可能因為更大的利益重新聯合。隻有用拳頭，把他們徹底打趴下，打服了，打怕了，他們以後纔不敢再來犯我邊境！」
「拳頭，纔是硬道理！」
聲音在密室中回蕩，帶著一種近乎野蠻的豪邁。
但這豪邁背後，是屍山血海，是數以萬計的性命。
郭嘉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太瞭解張羽了——這位主公平時看起來沉穩冷靜，善於納諫，但骨子裡有一種近乎偏執的驕傲。他可以在戰術上耍陰謀詭計，可以在政治上妥協退讓，但在關乎根本的戰場上，他永遠相信力量。
絕對的、碾壓性的力量。
「可是大王，」郭嘉還是忍不住勸道，「西域聯軍十萬，曹劉殘兵三萬有餘，加上他們後勤兵力，西線敵軍總數超過十五萬。而趙雲、霍峻、王淩三位將軍手中，滿打滿算不到九萬人。差距有點大，硬碰硬……」
「誰說我要硬碰硬？」張羽打斷他，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我要的，是殲滅。是讓他們這十幾萬人，一個都回不去。」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殲滅十幾萬大軍？
這已經不是戰術層麵的問題，這是……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傳令。」張羽不再解釋，直接下達命令，「飛奴給霍峻、王淩、趙雲：按原計劃行事，堅守不出，消耗敵軍銳氣。另外……」
他抬起頭，目光如炬：
「我將親自前往司州，跟曹孟德、劉玄德，還有那些西域的『客人』……好好打個照麵。」
「大王不可！」
這次不隻是郭嘉，馬良、龐統、荀攸，連一直沉默的賈詡都齊聲勸阻。
「前線太過危險！」龐統急道，「大王萬金之軀，豈可親臨險地？況且西線戰事未明，萬一……」
「萬一什麼？」張羽看向他，「萬一我死了？」
他笑了，笑容裡有一種讓人心悸的淡漠：「我死了，還有我兒子，還有你們，還有這幾十年來打下的基業。但這一仗，我必須去。因為我要讓天下人知道——」
他轉身，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敢犯我疆土者，無論他是曹操、劉備，還是西域的什麼國王、單於，都要付出代價。而這個代價，必須由我親手來取。」
這是宣言，也是決心。
密室內再次陷入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張羽心意已決。這位從一介布衣走到今天，掌控大半個天下的钜鹿王，一旦做了決定，就再也不會更改。
郭嘉心中歎息。他太瞭解張羽了——這個男人看起來理性、冷靜，但內心深處藏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那種執念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可一旦被觸及，就會爆發出毀滅性的力量。
而這次，西域聯軍顯然觸及了他的底線。
至於司馬家……
郭嘉不敢再想下去。那是一個謎，一個最好不要去探究的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