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羽走到窗邊,望著西方。
馬騰的問題解決了,但更大的危機還在西線。
十萬西域兵,加上曹劉聯軍原有的兵力,現在街亭對麵,至少有十三萬大軍。
而趙雲、霍峻、王淩加起來,不到九萬。
這一仗,怎麼打?
當張羽回到後宅時,已是深夜。
古力娜美姬還在等他。燭光下,她穿著居家的常服,沒有白日裡斥候營統領的英氣,多了幾分女子的柔美。但此刻,她眉頭緊鎖,手中捏著一份戰報,指節發白。
「夫君。」她起身相迎,聲音有些發顫。
張羽接過戰報,隻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上麵寫著西域聯軍的具體構成:於闐兵兩萬,疏勒兵兩萬,鄯善兵一萬五,車師兵一萬,烏孫兵一萬,大宛兵八千,還有其他小國部落湊出的兩萬。
總計十萬兩千。
而「烏孫兵」三個字,像一根針,刺進了娜美姬心裡。
她是烏孫人。
或者說,曾經是。
三十年前,她還是烏孫王庭的一個小公主,因宮廷政變,全家被殺,隻有她被忠仆帶著逃出,一路向東,結果碰到盜賊,殺了她的忠仆,而後她被變賣到了大漢冀州钜鹿郡。被張家買下,後來遇到了張羽,成了他的左膀右臂,更成了他的女人,成了他麾下最神秘的斥候營統領。
三十年了。
故鄉的樣子早已模糊,連父母的臉都記不清了。她以為自己早就忘了,忘了草原,忘了王庭,忘了那個叫「烏孫」的地方。
但現在,「烏孫兵」三個字,把她塵封的記憶全都撕開了。
「夫君……」她抬起頭,眼中含著淚,「我……我不會手下留情。烏孫早就不是我的家了,你纔是我的家,孩子們纔是我的家。以表忠誠,我……我願意辭去斥候營統領之職,讓給張寧妹妹。」
張寧是張梁的女兒,張羽的第一夫人,也是斥候營的副統領之一。
張羽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
「傻話。」他的聲音很溫柔,「我若不信你,會讓你掌管斥候營二十幾年?會讓你知道那麼多機密?會讓你……為我生兒育女?」
娜美姬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可是……可是那是我的故國……」
「故國?」張羽搖頭,「你的故國,三十年前就殺了你全家。現在的烏孫,早就換了三任國王,跟你有半點關係嗎?那些烏孫兵,是來殺我的,是來殺你丈夫的,是來殺你女兒的——他們還是你的故國嗎?」
娜美姬渾身一震。
是啊。
那些烏孫兵,是敵人。
他們跨越萬裡而來,不是為了尋親,不是為了懷舊,是為了戰爭,是為了殺她的丈夫,奪她的家園。
那還有什麼情分可講?
「斥候營的統領,還是你。」張羽握住她的手,「張寧可以協助你,但主事之人,必須是你。因為……沒有人比你更瞭解西域,沒有人比你更清楚那些國家的弱點。」
他眼中閃過銳利的光:「美姬,我要你幫我,打贏這一仗。不是為了我,是為了我們的孩子,為了這個家,為了……我們幾十年的夫妻之情。」
美姬看著張羽,看著他眼中的信任,看著他鬢角的白發。
在一起二十幾年了。
這個男人,給了她新生,給了她家庭,給了她一切。
現在,他要她做一個選擇。
其實,早就沒有選擇了。
從她嫁給他的那一天起,她的心,就徹底屬於這裡了。
「我明白了。」她擦乾眼淚,眼神重新變得堅定,「夫君放心,斥候營一定會拿到最詳細的情報。烏孫兵……我會親自處理。」
張羽點頭,將她擁入懷中。
窗外,夜風嗚咽。
亂世之中,每個人都必須做出選擇。
而選擇,往往意味著割捨。
割捨過去,割捨故土,割捨……那些早已回不去的時光。
次日,軍議廳。
張羽將西域聯軍的情報攤開在巨大的沙盤上。沙盤已經重新佈置,西線從街亭到隴關,山川河流、關隘城池,一目瞭然。
「十萬西域兵,分屬六個主要國家和十幾個部落。」張羽用長杆點著沙盤上的標記,「於闐兵駐在街亭西側,疏勒兵在東,鄯善兵在山地,車師兵在後方……陣型鬆散,各自為戰,顯然缺乏統一指揮。」
「這是我們的機會。」郭嘉咳嗽著說,「西域諸國語言不通,習俗不同,甚至彼此之間有世仇——於闐和疏勒打了上百年,烏孫和大宛也是死對頭。他們能被曹操集結起來,靠的無非是利益許諾。但利益這東西……最不可靠。」
「奉孝的意思是……」張羽問。
「分化瓦解。」荀攸接道,「派人潛入西域軍中,散佈謠言:說曹操許諾給於闐的土地,實際上給了疏勒;說劉備答應給烏孫的財寶,被大宛截留……隻要讓他們互相猜忌,這十萬大軍,不攻自破。」
「但需要時間。」龐統搖著羽扇,「而且風險很大。一旦被發現,派去的人必死無疑。」
「所以需要精於此道的人。」張羽看向賈詡。
密室內的空氣驟然凝固。
當賈詡垂著眼,用他一貫陰柔平緩的語調說出「臣推薦一人:司馬懿」時,張羽原本正俯身檢視沙盤的目光,猛地抬了起來。
不是驚訝,不是疑惑。
是冷。
一種瞬間能將人血液凍結的冰冷。
「司馬懿?」張羽重複這個名字,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裹著冰碴,「賈先生和司馬家很熟嘛。」
這不是詢問,是詰問。
賈詡心頭一跳,多年的亂世生存本能讓他脊背瞬間繃緊。他第一次從這位一向沉穩、甚至有些過分冷靜的主公眼中,看到了某種……近乎殺意的情緒。
「隻是聽聞司馬懿聰慧過人,機智與能力出眾,非常人也。」賈詡立刻調整姿態,腰彎得更低,語速卻依然平穩,「他兄長司馬朗又曾是大王下轄青州地區的太守,頗有政聲,故而推薦。臣與司馬家……並無私交。」
他特意強調了「並無私交」,這是切割,是撇清。在權力場中混了大半輩子的賈詡,太清楚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