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攻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馬岱就下令全線撤退。
當他們逃回營地時,天已經快亮了。
清點傷亡:又損失了三千餘人。
現在,他們隻剩一萬四千能戰之兵。
營地裡彌漫著死寂。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哭泣,甚至沒有人呻吟——傷者都被留在了城牆下,能逃回來的都是輕傷或運氣好的。但他們的眼神比死人還空洞,彷彿靈魂已經留在了那片地獄裡。
馬岱坐在中軍帳裡,看著油燈跳動的火苗。
賬外,傳來壓抑的啜泣聲——是一個年輕士兵,可能才十六七歲,在哭死去的同鄉。
馬岱閉上眼。
他想起了太行山裡那些陷阱,那些野獸,那些毒瘴。想起了王猛用身體擋住猛虎的那一夜。想起了韓盛掉進陷阱時困惑的眼神。
走了那麼遠,死了那麼多人,就為了來撞這堵牆?
就為了在這堵牆下,再死更多人?
值嗎?
他不知道。
中軍大帳,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油燈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帳布上,巨大而扭曲,像三頭困獸。
呼廚泉第一個爆發。他一腳踢翻了麵前的矮幾,酒壺和地圖滾了一地。
「不打了!這他孃的根本打不了!」他眼睛血紅,指著帳外城牆的方向,「漢人那些鬼玩意兒,白天晚上一個樣!我們連城牆根都摸不到!再打下去,全死光!」
馬鐵臉色鐵青,但沒反駁——他親眼看見自己的親衛隊長被一顆石彈砸中,整個人像西瓜一樣爆開,血和內臟濺了他一臉。那種溫熱的、黏稠的觸感,現在還在臉上。
馬岱坐在主位,雙手撐著額頭,不說話。
他的左肩在隱隱作痛——那是王猛死的那晚受的傷,傷口感染了,軍醫說再不好好休息可能會廢掉。但他不能休息,他是主將,他倒了,這支軍隊就真的完了。
「馬將軍,你說句話!」呼廚泉拍桌子,木屑紛飛,「來時三萬多人,現在剩一萬四!再打下去,全死光!到時候你我怎麼交代?啊?!」
馬岱終於抬頭。油燈的光映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深陷的眼窩,乾裂的嘴唇。他看起來老了十歲。
「撤?」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磨砂,「往哪兒撤?飛狐陘?井陘關?張羽會讓我們順順利利回去?就算回去了,怎麼過太行山?來時死了那麼多人,糧食也快吃完了,回去的路上吃什麼?吃樹皮?吃死人?」
帳內死寂。
這是最殘酷的現實:他們已經是孤軍,深入敵境腹地,前有堅城,後無退路。糧食隻夠五日——這還是省著吃的情況下。周圍縣城都是空城,搶不到一粒糧。就算現在掉頭,走回太行山至少要三天,翻山又要五天,八天時間,一萬四千人吃什麼?
「那你說怎麼辦?!」呼廚泉吼道,「打又打不下,撤又撤不走,等死嗎?!」
馬岱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矮幾被踢翻了,地圖鋪在地上。他蹲下身,手指點在一個位置。
「不打元氏縣了。」
「什麼?」
「打這裡。」馬岱的手指用力按在地圖上——钜鹿縣,張羽的老家,距離元氏縣一百二十裡。
「钜鹿縣?」馬鐵皺眉,「兄長,那裡雖然不如元氏重要,但也是冀州大縣,城牆不會矮到哪裡去。」
「但肯定沒有這麼變態。」馬岱說,「張羽能把元氏建成這樣,是因為這是他經營二十年的老巢。钜鹿縣雖然是他老家,但他常年不在,城牆最多就是普通州郡的水平——高四丈,厚兩丈,頂天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而且,張羽把周圍縣城的百姓都撤到元氏縣了,但钜鹿郡那麼大,他能全撤完?總會有漏網之魚。隻要我們攻下一兩個縣城,就能補充糧草,然後……視情況而定。」
呼廚泉眼睛一亮:「有道理!漢人不可能把所有縣城都變成鬼城!總能有搶的!糧食、女人、金銀……攻下一個縣城,夠我們吃一個月!」
馬鐵卻猶豫:「可是……我們分兵嗎?還是全部去?」
「全部去。」馬岱斬釘截鐵,「現在分兵就是找死。集中力量,打下一個縣城,站穩腳跟再說。有了糧食,我們再從長計議——要麼繼續騷擾冀州,逼張羽回援;要麼……找機會撤回涼州。」
最後這句話他說得很輕,但另外兩人都聽懂了。
撤回涼州——這是他們內心深處最渴望的,但誰都不敢說出口的念頭。來時的雄心壯誌,在現實麵前被碾得粉碎。什麼直搗黃龍,什麼問鼎中原,現在隻想活著回去。
「好!」呼廚泉一拍大腿,「就這麼辦!什麼時候走?」
「今夜。」馬岱說,「趁守軍以為我們還會攻城,趁他們鬆懈。連夜拔營,往東南方向走。天亮前必須走出五十裡,脫離元氏縣的防禦範圍。」
三人最終達成一致:當夜拔營,轉攻钜鹿縣。
但他們不知道,這個看似合理的決定,將把他們推向更深的深淵。
他們也不知道,在元氏縣東北方向的密林裡,有六千雙眼睛,已經看了他們三天。
龐德和耿武已經在密林裡等了整整三天。
六千騎兵,人銜枚,馬裹蹄,連炊煙都不生,全靠乾糧和冷水維持。夜裡氣溫降到冰點,士兵們隻能擠在一起取暖,但沒有人抱怨——他們是張羽麾下最精銳的騎兵,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敵軍開始拔營了。」午夜時分,最新的斥候回報,「看方向……不是撤退,是往東南走,目標可能是钜鹿縣。」
龐德和耿武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殺意。
「要動手了。」龐德說,聲音壓得很低。
「等他們完全出營,隊形拉長時。」耿武道,「我從左翼切入,你從右翼。先衝散陣型,再分割殲滅。」
龐德點頭:「呼廚泉的匈奴兵擅長騎射,交給我。我的麒麟營重甲衝鋒,他們騎射再厲害也射不穿鐵甲。」
「好。我的玄武營機動性強,負責追擊潰兵,不讓他們重整。」
計劃簡單,但有效——這是騎兵作戰的精髓:快、狠、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