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馬岱聯軍完全離開了營地。
隊伍在官道上拉成了一條長達兩裡的長蛇。最前麵是呼廚泉的匈奴騎兵——這是呼廚泉堅持的，他說他的兒郎要打頭陣，其實是想先跑。
中間是馬岱的涼州兵，後麵是馬鐵的部隊和輜重——那些簡陋的攻城器械、所剩無幾的糧草、傷兵的車駕。
天色漆黑如墨，隻有零星火把照明。士兵們疲憊不堪——連續攻城受挫，又連夜拔營，很多人走著走著就睡著了，被後麵的人推醒，踉蹌幾步，又迷糊過去。
馬岱騎在黑雲背上，走在隊伍中段。他不敢走在最前——那是靶子；也不敢走在最後——容易被截斷。但走在中間，就意味著對前後都掌控不足。
他的眼皮在打架。三天沒閤眼了，左肩的傷口在發燙，整個人昏昏沉沉。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要從馬背上栽下去。
就在這時，號角響起。
不是一聲，是兩聲——一左一右，同時響起，淒厲如狼嚎，劃破寂靜的夜空。
「敵襲——！」
馬岱反應極快，立即嘶聲大吼：「結陣！防禦陣型！長矛向外！盾牌上舉！」
但太晚了。
左側，耿武的玄武營如黑色潮水般湧出樹林。三千輕騎，人馬皆披輕甲，人手一把騎弓。第一波箭雨就射倒了數百人——不是瞄準，是覆蓋，箭矢像蝗蟲一樣飛向混亂的隊伍。
然後他們不衝陣，而是圍著隊伍遊走，不斷放箭騷擾。匈奴兵想還擊，但黑暗中看不清目標，射出的箭大多落空。而玄武營的騎兵卻像鬼魅一樣，忽左忽右，忽前忽後，每一次出現都帶走幾十條人命。
右側，龐德的麒麟營纔是真正的殺招。
三千重甲騎兵，人馬皆披鐵甲，連馬腿都有脛甲保護。他們在三百步外開始加速，馬蹄聲從一開始的稀疏到密集，最後彙成一種沉悶的、地震般的轟鳴。
「重騎！重騎來了！」有經驗的涼州老兵絕望地大喊。
但來不及了。
龐德一馬當先，手中的大刀「破軍」在夜色中劃出冷冽的弧光。他身後的三千鐵騎像一堵移動的鐵牆，直接撞進了呼廚泉的匈奴兵佇列。
「轟——！！！」
撞擊的瞬間，世界彷彿靜止了一刹那。
然後是骨裂聲——人的肋骨、脊椎、頭骨被撞碎的聲音，清脆而恐怖。
慘叫聲——不是一個人的，是成百上千人同時發出的、撕心裂肺的嚎叫。
馬嘶聲——戰馬被撞翻、被踩踏、被長矛刺穿時的悲鳴。
呼廚泉在親衛拚死保護下拚命後撤，一邊撤一邊嘶吼：「散開！彆擠在一起！散開！」
但慌亂中誰聽他的？匈奴兵各自逃命，互相踐踏。有人被撞下馬，還沒爬起來就被後麵的馬蹄踩碎胸骨；有人想掉頭，和後麵衝上來的人撞在一起，兩人一起摔倒，被亂馬踩成肉泥。
龐德的麒麟營像燒紅的刀子切進黃油，一路向前碾壓。重騎兵的衝擊力太可怕了，所過之處屍橫遍野，沒有一具屍體是完整的。
馬岱看得目眥欲裂，但他不能救——自己的涼州兵也亂了。耿武的輕騎不斷射箭，雖然單次殺傷不大，但造成的恐慌是致命的。士兵們像沒頭蒼蠅一樣亂竄，軍官的吼聲被淹沒在慘叫聲中。
「兄長！怎麼辦？！」馬鐵衝過來，臉上都是血——不知道是誰的血。
馬岱看著眼前的地獄景象，腦子裡飛快計算。
硬扛？扛不住。對方是養精蓄銳的精銳騎兵，自己是疲憊不堪的潰軍。
對攻？更不可能。騎兵對步兵，在平原上就是屠殺。
隻剩下一條路。
他咬牙，從牙縫裡擠出命令：「分兵！分十路跑！能跑多少是多少！天亮後在……在黑風嶺彙合！」
這是唯一的生路：分散逃跑，讓對方不知追哪一路。夜色是最好的掩護，平原足夠大，隻要逃出去，就有機會活下來。
「那呼廚泉……」馬鐵看向匈奴兵的方向，那裡已經成了一片血海。
「管不了他了！」馬岱吼道，「傳令！所有人，分散突圍！記住，黑風嶺！」
命令像野火一樣傳開。涼州兵和剩餘匈奴兵開始四散奔逃。有人往東，有人往西，有人鑽樹林，有人涉河流。軍官找不到士兵，士兵找不到同伴，整個聯軍在瞬間土崩瓦解。
龐德和耿武也愣了——他們沒想到對方會這麼果斷地分散。
「追！」龐德當機立斷，「分三路，追看起來人最多的三股！」
「我也分三路！」耿武調轉馬頭，「能殺多少是多少！」
騎兵分成六股，像六支利箭，射向夜色深處。
獵殺，正式開始。
馬岱在一處不知名的山林裡停下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他身邊，隻剩下五十三人。
全是親衛，個個帶傷，人人疲憊到了極點。馬匹已經累死大半，剩下的也口吐白沫，四條腿抖得像篩糠，眼看不行了。
「將軍……歇……歇會兒吧……」一個親衛說完，直接癱倒在地，胸膛劇烈起伏，再也起不來。
馬岱靠著一棵枯樹坐下，喘息如牛。他摸了摸腰間，水囊空了——最後一口水半個時辰前就喝完了。乾糧袋也空了，昨天中午分的最後一塊硬餅，早已消化得無影無蹤。
左肩的傷口徹底崩開了，血浸透了包紮的布條，順著手臂往下流，在肘關節處凝固成暗紅色的痂。每一次呼吸都扯著傷口疼，但他不敢解開來看看——看了也沒藥治，隻會更絕望。
「清點……還有多少糧食。」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
親衛們互相看了看，開始翻自己的行囊。最終湊出來的東西擺在地上：七塊比拳頭還小的硬餅，已經發黴長毛；半囊水，渾濁得能看見沉澱物；還有幾塊肉乾，硬得像石頭，咬都咬不動。
五十三個人，這點東西，夠誰吃？
馬岱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