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關,霍峻收到了張羽的命令。
也收到了趙雲和王淩的回信。
趙雲的信很簡短:「若事不可為,退守長安,與我會合。」
王淩的信則多了一句:「我已率軍兩萬五千,正在趕往隴關。你我合兵五萬五千,未必不能一戰。」
霍峻站在隴關城頭,望著西方。
那裡,街亭的方向,煙塵衝天。斥候回報,敵軍先鋒已出街亭,正朝隴關而來。
「將軍,王淩將軍的建議……」副將小聲問。
霍峻沉默良久。
按張羽的方略,隴關隻是第一道防線,目的是消耗敵軍,為主力在長安決戰爭取時間。但現在敵軍勢大,十萬之眾,隴關三萬守軍,能消耗多少?
如果王淩的兩萬五千生力軍加入,五萬五千對十萬,依托雄關,或許真能重創敵軍。
但風險也極大——一旦隴關失守,這五萬五千人可能全軍覆沒。屆時長安隻剩趙雲三萬,更難守住。
「傳令王淩。」霍峻最終開口,「讓他按原計劃,在隴關與長安之間的『黑風峪』設防。若隴關失守,我們在那裡阻擊敵軍,為長安佈防爭取時間。」
「那隴關……」
「守。」霍峻的聲音斬釘截鐵,「能守多久守多久。但傳令全軍:一旦我下令撤退,不得戀戰,立即從密道撤離,前往黑風峪與王淩會合。」
「諾!」
霍峻望向東方,那是長安的方向,也是元氏的方向。
他不知道元氏現在怎樣了,不知道大王是否平安,不知道這場席捲天下的風暴最終會刮向何處。
他隻知道,自己守在這裡,多守一刻,長安就多一刻準備時間,大王就多一刻轉圜餘地。
這就夠了。
秋風起,隴關上,「張」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關外,地平線上,黑壓壓的敵軍如潮水般湧來。
真正的決戰,即將開始。
而在千裡之外的元氏縣,馬岱和呼廚泉的聯軍,剛剛完成休整,正準備發起第一次攻城。
他們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棄子。
也不知道,六萬援軍正在從四麵八方圍攏而來。
更不知道,他們掀起的這場風暴,正在將整個天下捲入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戰。
棋局,已到中盤。
每一子落下,都是屍山血海。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深得像要將整片冀州平原吞沒。連續兩日的急行軍,馬岱的聯軍已經疲憊到了極點——不隻是身體的疲憊,更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對未知命運的恐懼。
這一路所見,讓這些曾經在涼州草原上縱馬馳騁、在太行山穀中與死亡搏鬥的士兵們,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寒意。
空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空的。
村莊空無一人,連條狗都沒留下。水井被填埋,糧倉被燒毀,田地裡剛抽穗的麥子被齊根割走,隻留下光禿禿的壟溝。偶爾能看見幾個老人坐在村口,眼神空洞地望著他們,問什麼都搖頭,彷彿一夜之間全都變成了啞巴。
「堅壁清野……」馬岱騎在黑雲背上,喃喃自語。
這個詞他在兵書上讀過無數次,但直到今天,才真正明白它的殘酷含義——不是戰術,是一種決絕的姿態:我連一粒米、一口水都不給你留,你要麼餓死在這裡,要麼去撞我的城牆。
而現在,城牆就在眼前。
當第一縷晨光刺破東方天際時,馬岱勒住了韁繩。黑雲疲憊地打了個響鼻,前蹄在凍土上刨出淺淺的坑。馬鐵從後麵趕上來,剛想說什麼,話卻卡在了喉嚨裡。
兩個人,兩匹馬,就這樣僵在原地,像兩尊突然石化的雕像。
在他們麵前,元氏縣的城牆從晨霧中緩緩顯露真容。
那不是城牆。
那是……一座山。
一道用巨石和特殊材質鑄成的山脈,橫亙在平原儘頭,將整個地平線都切成了兩半。牆體之高,需要仰頭到幾乎後仰才能看見頂端;厚度之巨,讓最寬的大道在它麵前都像一條細縫。
「十丈八……」馬鐵的聲音在顫抖,「書上說長安城牆高三丈五,洛陽四丈……這、這快三倍了……」
馬岱沒有接話。他的目光沿著牆體向上爬,越過一層層箭垛,越過一座座敵樓,最終停在那些隱約可見的龐然巨物上——那是投石機,但比他見過的所有投石機都大,大得不像人力能操縱的。
城牆表麵不是常見的夯土黃色,而是一種青灰色的質感。仔細看,能看出是一塊塊打磨平整的巨石壘砌而成,接縫處灌滿了某種灰白色的漿液,在晨光中泛著類似骨骼的光澤。
「糯米石灰漿。」馬岱想起了這個名詞。那是張羽獨創的築城秘法,用糯米湯混合石灰、細沙,乾涸後比岩石還硬,刀砍不破,水火難侵。以前他以為隻是誇大其詞,現在親眼看見,才知道傳聞還是保守了。
「將軍,」副將馬其策馬靠近,臉色蒼白如紙,「這城牆……怕是有二十丈厚。」
二十丈,約四十六米。
馬岱在腦海中想象那個寬度:足以讓十輛戰車並排賓士,足以在上麵搭建完整的營寨,足以佈置一整支軍隊。這不是城牆,這是一條建在空中的路,一條死亡之路。
「什麼概念……」馬鐵喃喃道,「我聽說漢室建造未央宮,主殿基台寬十五丈,就已經被稱為『壯麗冠絕天下』……這城牆,比未央宮還寬……」
他的話沒說完,因為此刻,城牆上突然有了動靜。
不是人,是光。
一排巨大的火盆在同一瞬間被點燃,每一個都有馬車輪子那麼大,熊熊火焰騰起兩丈高,將整段城牆照得如同燃燒的巨龍。火光中,那些巨物的輪廓更加清晰——床弩的弩臂粗如人腿,弩箭寒光閃爍;投石機的拋杆像巨人的手臂;還有那些金屬管道,密密麻麻排列在垛口後,不知道連線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