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臉開始漲紅,接著轉為紫黑色,眼球突出,嘴巴大張卻吸不進一絲空氣。他跪倒在地,雙手徒勞地在空中抓撓,最終身體劇烈抽搐幾下,不動了。
“閉氣!用濕布掩住口鼻!不要呼吸!”馬岱大喊。
士兵們慌忙撕下衣襟,用水囊打濕掩住口鼻。但山風將毒瘴吹向整個隊伍,無孔不入。
有人吸入少,隻是頭暈目眩;有人吸入多,很快就步了前者的後塵。
最恐怖的是毒瘴的發作方式——它不是立刻致命,而是慢慢折磨。中毒者會先感到喉嚨發癢,接著呼吸困難,產生溺水般的窒息感。然後肺部開始劇痛,像有無數針在刺。最後,在極度的痛苦中,意識逐漸模糊,陷入永恒的黑暗。
軍醫陳仲帶著徒弟們拚命救治,但他們帶的草藥解不了這種毒。
“這是混合瘴毒!”陳仲急得滿頭大汗,“需要至少七種藥材配製解藥,我們現在隻有三種!而且……而且需要新鮮的山泉水熬煮,這裡的水可能也有毒!”
馬岱看著那些在痛苦中掙紮的士兵,拳頭握得指節發白。
他做出了一個殘酷的決定:“重傷者留下,輕傷員繼續前進。”
“將軍!”一個校尉跪地哭求,“不能丟下弟兄們啊!他們還能走,慢慢走……”
“慢慢走?”馬岱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冰,“後麵有野獸追趕,前麵有關隘要攻,我們已經被困山中七天,糧草隻夠十天之用。慢慢走,所有人都得死!”
他掃視周圍,目光從每一張臉上劃過——那些臉,年輕的、年老的,都寫滿了恐懼、疲憊,還有……一絲絕望。
“想活命的,跟我走。”馬岱翻身上馬,“想陪他們死的,留下。”
隊伍繼續前進。
留下的重傷員大約三百人。馬岱給他們留了五天口糧——其實他知道,他們活不過兩天。毒瘴會繼續侵蝕,野獸會聞著血腥味而來。
離開時,馬岱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士兵靜靜地坐在霧氣中,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寫信——用炭筆在布條上寫遺言,希望有人能帶出去。還有個人在吹笛子,笛聲在毒瘴中扭曲變形,像冤魂的嗚咽。
馬岱轉回頭,策馬向前。
他不敢再看。
當天下午,新的災難降臨。
隊伍在一處溪穀休整時,幾個口渴的士兵跑到溪邊取水,不小心碰到了岩壁上的藤蔓。
藤蔓後,是一個巨大的蜂巢。
黑色的蜂群如烏雲般湧出,嗡嗡聲震耳欲聾。士兵們驚慌逃竄,但蜂群緊追不捨。
被蜇的士兵慘叫著在地上打滾。毒蜂的刺帶有神經毒素,不會立刻致死,但會造成劇烈的疼痛和腫脹。很快,幾十個士兵的臉腫得像發酵的麵團,眼睛隻剩一條縫,嘴唇外翻,呼吸困難。
“用煙熏!快生煙!”馬其指揮士兵點燃濕柴,濃煙暫時驅散了蜂群。
但傷害已經造成。
軍醫檢查後報告:“蜂毒不致命,但這些人……暫時失明瞭。腫脹消退至少要三天,而且需要靜養。”
靜養?在危機四伏的太行山裡?
馬岱看著那些“豬頭兵”,心中湧起一股荒謬的無力感。他們沒有死在戰場上,沒有死在敵人刀下,而是被蜂蜇成了瞎子。
“編入後勤隊,讓人領著走。”馬岱最終下令,“跟不上隊伍的……自求多福。”
那天晚上紮營時,馬岱做了個噩夢。
他夢見那些留下的重傷員在毒瘴中呼喊他的名字,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弱。然後那些被蜂蜇瞎的士兵也出現了,他們手拉手,排成一排,緩緩走向懸崖邊緣。
“將軍,帶我們回家……”他們齊聲說,然後縱身躍下。
馬岱驚醒了,渾身冷汗。
帳外,夜色深沉,山風嗚咽。
他突然想起小時候,父親教他讀《孫子兵法》,第一句就是:“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當時他不懂。現在,他或許懂了。
但代價太大了。
第九夜,馬岱自己險些喪命。
營地設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裡。連續九天的跋涉、戰鬥、減員,讓馬岱的身心都到了極限。他本想在巡營後小憩片刻,結果一沾毯子就沉沉睡去。
夢中,他回到了涼州。
那是夏天,草原綠得發亮,天空藍得透明。他騎著黑雲在草原上狂奔,風在耳邊呼嘯。遠處,母親站在白色的帳篷前,朝他揮手,臉上是慈祥的笑。
“岱兒,回家吃飯了——”
“將軍!”
親衛的尖叫將夢境撕碎。
馬岱在睜眼的瞬間,本能地向右側翻滾。一道黑影從他剛才躺的位置掠過,帶起的腥風颳得臉生疼。
月光從帳簾縫隙照入,映出一雙綠得發亮的眼睛,和一張血盆大口。
虎!
一隻體型巨大的成年猛虎,不知何時潛入了主帥軍帳!
親衛王猛用身體擋在馬岱和虎之間。這個跟了馬岱十年的老兵,此刻展現出驚人的勇氣——他雙臂死死抱住虎頭,用全身重量將虎壓向地麵。
“走!將軍快走!”王猛嘶吼,聲音因用力而變形。
虎暴怒,利爪揮出,撕裂王猛的胸甲。鐵片紛飛,下麵的皮肉像破布一樣被撕開,肋骨暴露在空氣中。
另外三個親衛衝進帳中,刀劍齊出。虎吃痛,一爪拍向最近的親衛——頭顱像西瓜一樣碎裂,紅的白的濺了一帳。
虎尾如鐵鞭掃出,第二個親衛腿骨斷裂,慘叫倒地。
第三個親衛一刀砍在虎背上,刀入三寸,虎血噴湧。但這也徹底激怒了野獸,它扭頭咬向那親衛的脖子——
馬岱終於拔出枕邊的“斷水”刀。
刀光在月光下劃出淒冷的弧線,劈在虎頸上。隕鐵打造的名刀鋒利無比,切入半尺,卡在脊椎骨間。
虎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整個軍帳都在顫抖。但它竟然還沒死,轉頭,血紅的眼睛鎖定馬岱,獠牙滴著血和唾液。
馬岱想拔刀,刀卡住了。
虎撲來。
千鈞一發之際,胸膛被撕開的王猛用最後力氣撲上來,從靴中拔出短刀,狠狠捅進虎的右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