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度隨行,亦是張羽的算計啊。”劉表揉了揉眉心,“他這是告訴我,荊州士族,並非全都與我同心。罷了,罷了……傳令下去,使者過境,各郡縣需以禮相待,不得怠慢。他們要見龐統,便讓他們見。至於龐統是否應召……那是他龐士元自己的選擇,我等不便乾涉。”
他語氣中帶著無奈與一絲解脫。將決定權推給龐統本人,既是遵循名士風範,也是避免與張羽直接衝突的最佳選擇。
然而,他內心深處,又何嘗不希望龐統這等大才能為荊州所用?隻是,他自知暮氣已深,恐難駕馭這等鯤鵬之才,更懼因此引來張羽的雷霆之怒。
就在這種複雜而壓抑的氣氛中,賈詡一行的隊伍,暢通無阻地進入了荊州地界,直抵襄陽城外。
使者團抵達襄陽,並未立即入城,而是在城外紮下營寨。三千玄武營騎兵依山傍水,結下營寨,營壘森嚴,號令分明,那股百戰精銳的肅殺之氣,讓襄陽守軍暗自心驚。
賈詡與蒯越則輕車簡從,入城拜會劉表。場麵上的禮節一絲不苟,宣讀了天子征辟賢才的詔書,劉表也表現得極為恭順,表示定當配合朝廷,並設宴款待。
宴席之上,暗流湧動。賈詡言語不多,但每每開口,皆切中要害,對天下大勢的分析,讓在座的荊州文武暗自凜然。
蒯越則周旋其間,既全了故主之情,又儘了使者之責,言辭懇切地說明太師張羽求賢若渴,意在匡扶漢室,希望荊州上下能夠理解支援。
次日,在劉表派出的向導(實則也有監視之意)陪同下,賈詡與蒯越來到了龐統在襄陽城外的居所。
這是一處頗為簡樸的院落,竹籬茅舍,隱於一片竹林之後,頗有幾分隱逸之氣。與不遠處戒備森嚴的玄武營大寨,形成了鮮明對比。
龐統早已得到訊息,立於竹籬門前相迎。他其貌不揚,甚至可說有些醜陋,麵容黝黑,濃眉短鼻,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開合之間,精光四射,令人不敢逼視。
“山野鄙人龐統,不知賈侍中、蒯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龐統拱手,語氣不卑不亢,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疏離。
賈詡神色平靜,還禮道:“龐先生客氣了。文和奉天子詔,太師令,特來拜會先生。”蒯越也笑著上前,與龐統敘了同鄉之誼,氣氛稍顯緩和。
三人入內,於草堂之中分賓主落座。童子上茶後,便退了下去。
賈詡開門見山,取出詔書,鄭重道:“龐士元先生,才名播於海內,天子與太師聞之,心甚嚮往。今漢室傾頹,奸佞雖除,然四海未寧,蒼生倒懸。天子於元氏,思賢若渴。太師張公,雄才大略,有匡扶宇宙之誌。特遣文和與異度前來,征辟先生入朝,委以重任,共圖大業,再興漢室。此乃天子明詔,亦是大義所在,望先生勿辭。”
他話語平實,沒有過多華麗辭藻,但將“天子”、“大義”、“太師”、“重任”這幾個關鍵點清晰地擺了出來。
龐統並未立即接詔,而是端起粗陶茶碗,輕輕啜了一口,方纔笑道:“大人言重了。統乃一介布衣,才疏學淺,當此‘鳳雛’虛名,實乃朋輩戲言,豈敢當天子與太師如此重望?且荊州劉表,待統不薄,在此讀書會友,甚是安逸。恐有負朝廷厚愛。”
這是典型的推辭之語,也在賈詡意料之中。
蒯越適時介麵,笑道:“士元何必過謙?水鏡先生司馬公曾言,‘伏龍、鳳雛,得一可安天下’,此乃天下共識,豈是虛言?劉景升公固然雅量,善待士人,然荊州偏安一隅,非英雄用武之地。當今天下,能廓清寰宇、重振朝綱者,非元氏朝廷與張太師莫屬。士元兄大才,豈願終老於林泉之下,與草木同朽?當乘此風雲,際會九天,方不負平生所學!”
龐統看了蒯越一眼,笑容不變:“異度兄如今高居廟堂,自然眼界開闊。統閒散慣了,隻怕受不得朝廷拘束。況且,太師麾下,謀臣如雨,猛將如雲,文有田豐、荀彧、荀攸、程昱、郭嘉、賈大人等,武有顏良、文醜、趙雲、張遼、牽招、龐德、高順等,多一個龐統不多,少一個龐統不少。統去之,恐亦無甚助益。”
他將矛頭隱隱指向了張羽集團內部可能存在的派係與競爭,暗示自己去了未必能得重用。
賈詡一直靜靜聽著,此時方纔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如針刺般直指核心:“先生過慮了。太師用人,唯纔是舉,不問資曆,不論親疏。郭奉孝寒門出身,放浪形骸,然太師視若肱骨,言聽計從。此其一也。”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龐統那雙銳利的眼睛:“其二,文若長於政略,奉孝精於奇謀,賈詡不過明哲保身,偶獻拙計。皆非全才。太師常言,欲定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先生之才,非僅限於一謀一策,乃統籌全域性,洞察大勢之能。天下未定,南有劉表、士變,西有張魯、周瑜、劉備、曹操,皆未賓服。此正是鯤鵬展翅,滌蕩天下之時。太師所需,正是一雙能看透迷霧,指引方向的‘鳳目’。”
賈詡的話語,沒有激情澎湃的鼓動,隻有冷靜客觀的分析,卻恰恰說到了龐統的心坎裡。他龐統自視甚高,所求的並非僅僅是謀士之位,而是能影響戰略方向的“帝師”、“王佐”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