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85年,東漢中平二年,八月下旬的涼州大地已有了幾分秋意。枯黃的野草在風中搖曳,遠處的祁連山脈如同一條沉睡的巨龍,沉默地注視著這片即將被鮮血浸染的土地。
車騎將軍張溫立於美陽城頭,眉頭緊鎖。他身著明光鎧,腰間佩劍,身後猩紅的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城下,號稱十萬的漢軍正在安營紮寨,旌旗招展,刀槍如林。可張溫知道,這所謂的十萬大軍,實際能戰者不過六萬,其餘皆是充數的民夫與輔兵。
將軍,破虜將軍董卓與蕩寇將軍周慎已到營門。親兵上前稟報。
張溫微微頷首,目光依舊望向遠方。那裡,叛軍的營寨隱約可見。北宮伯玉、李文候、邊章、韓遂這幾個名字,近半年來已成為朝廷的心腹大患。羌漢混雜的叛軍,竟能連克數城,威脅三輔,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讓他們上來。張溫終於開口,聲音低沉。
不多時,沉重的腳步聲從城梯處傳來。董卓那魁梧的身形率先出現,他身著黑色鎧甲,滿臉虯髯,一雙虎目中閃爍著桀驁不馴的光芒。周慎緊隨其後,相比之下顯得文弱許多,但眼神中透著精明。
末將參見車騎將軍。兩人拱手行禮,董卓的聲音尤其洪亮,在城牆上回蕩。
張溫轉過身來,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二位將軍不必多禮。叛軍動向如何?
周慎一笑說:不過一群烏合之眾,依末將之見,當速速出擊,一舉殲滅!
董卓皺眉道:周將軍此言差矣。叛軍雖多為羌胡,但韓遂、邊章皆通曉兵法,不可輕敵。我軍初至,當先穩固營寨,探明敵情。
周慎冷哼一聲:董將軍莫非懼戰?叛軍不過五六萬人,優勢在我,何須如此謹慎?
張溫抬手製止了兩人的爭執:聖上命我等速平叛亂,但也不可輕舉妄動。傳令下去,加強城防,多派斥候,務必摸清叛軍虛實。
董卓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但終究沒有反駁。他粗壯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目光投向遠處的叛軍營寨,不知在想些什麼。
夜幕降臨,漢軍營寨中篝火點點。中軍大帳內,張溫正與幾位謀士研究地圖。
叛軍主力駐紮在城西三十裡的榆中,據斥候回報,約有騎兵一萬,步卒四萬五千。張溫指著地圖說道,韓遂善用騎兵,邊章長於謀略,此二人最為棘手。
謀士田晏拱手道:將軍,叛軍雖勇,但糧草不濟。我軍可固守美陽,待其糧儘自亂。
張溫正要答話,帳外突然傳來喧嘩聲。緊接著,董卓掀開帳簾大步走入,身後跟著幾名親信將領。
車騎將軍!董卓聲音如雷,末將剛截獲叛軍信使,得知韓遂分兵五千去劫掠隴西。此時正是出擊良機!
張溫眉頭一皺:訊息可屬實?
董卓拍著胸脯道:千真萬確!那信使已招供。若將軍不信,可親自審問。
張溫沉思片刻,看向田晏。田晏低聲道:恐防有詐。
董卓見狀,臉上橫肉抖動:將軍!戰機稍縱即逝。若等韓遂劫糧歸來,我軍更難取勝。末將願率本部兵馬為先鋒,必取韓遂首級獻於帳下!
帳中諸將聞言,不少人眼中燃起戰意。張溫感受到這股躁動,心知若再拒絕,恐軍心不穩。
也罷。他終於點頭,董將軍率五千精騎為先鋒,周將軍領一萬步卒接應。本帥親率大軍隨後。切記,若遇埋伏,立即撤回!
董卓大喜,抱拳道:末將遵命!說罷轉身離去,鎧甲鏗鏘作響。
周慎憂心忡忡地看著董卓離去的背影:將軍,董卓此人桀驁不馴,恐難節製。
張溫歎息一聲:聖上以董卓久在西涼,熟悉羌胡戰法,特命他為副。但願此戰能順利吧。
翌日黎明,董卓率領五千西涼鐵騎出城。這些騎兵多是他在涼州招募的悍勇之士,人馬皆披輕甲,行動迅捷。董卓本人騎著一匹烏騅馬,手持長槊,威風凜凜。
兒郎們!董卓在馬上高呼,今日便是建功立業之時!隨我殺敵,金銀女子,任爾等取之!
騎兵們發出野獸般的嚎叫,戰意高昂。他們如同一股黑色洪流,向西奔騰而去。
行至午時,前方斥候來報:將軍!發現叛軍營地,守備空虛!
董卓眯眼望去,果然看見遠處山坡下散落著幾十頂帳篷,炊煙嫋嫋,守衛稀鬆。
哈哈哈!天助我也!董卓大笑,傳令,全軍突擊!不留活口!
西涼鐵騎如狂風般衝向叛軍營地。然而,當他們衝入營地時,卻發現帳篷內空無一人,隻有幾頭被拴住的羊在咩咩叫喚。
不好!中計了!董卓臉色大變。
就在此時,四周山坡上突然豎起無數旗幟,箭矢如雨點般射來。漢軍騎兵頓時人仰馬翻,慘叫聲不絕於耳。
撤!快撤!董卓揮舞長槊,撥開箭矢,調轉馬頭。
但為時已晚。兩側山坡上衝下大批叛軍騎兵,為首的正是韓遂。他身披白袍,手持長刀,麵容冷峻。
董卓!今日便是你的死期!韓遂高聲喝道。
兩支騎兵在狹長的穀地中激烈廝殺。董卓雖勇,但部下已亂,隻得且戰且退。正當危急時刻,周慎率領的接應部隊趕到,暫時穩住了陣腳。
董將軍!速退!周慎在亂軍中大喊。
董卓咬牙切齒,卻不得不下令撤退。漢軍丟下上千具屍體,狼狽逃回美陽。
美陽城頭,張溫目睹了這一切,臉色陰沉如水。當敗軍回城,他立即召集眾將議事。
中軍帳內氣氛凝重。董卓鎧甲上沾滿血跡,右臂受了輕傷,卻仍昂首挺胸,毫無愧色。
董將軍!張溫厲聲道,本帥再三叮囑謹慎行事,你為何輕敵冒進?
董卓冷哼一聲:兵者詭道,勝敗乃常事!周將軍之前不也說速戰速決。
周慎聞言大怒:董卓!你貪功冒進,怎麼還拉上我了?我說的速戰速決是這樣打的嗎?
董卓說「那你說怎麼打,下次你領兵去打好了」。
張溫重重拍案:夠了!大敵當前,爾等還要內訌嗎?
帳中一時寂靜。良久,張溫長歎一聲:今日之敗,責任在我。傳令全軍,嚴守城池,不得再輕易出戰。
董卓眼中閃過一絲不屑,但終究沒再說話。
三日後,叛軍大舉壓境,在美陽城外列陣挑戰。韓遂命人將漢軍敗退時丟棄的旌旗、鎧甲陳列陣前,又押出數百俘虜,極儘羞辱之能事。
漢軍聽著!韓遂親自策馬來到城下,聲音洪亮,爾等號稱十萬,卻不堪一擊!張溫老兒,可敢出城一戰?
城上漢軍將士麵紅耳赤,卻無人敢應。張溫站在城樓,雙手緊握牆磚,指節發白。
將軍,末將請戰!一名年輕將領忍不住請命。
張溫搖頭:叛軍士氣正盛,此時出戰正中其下懷。傳令,堅守不出,亂箭射之!
箭雨落下,韓遂大笑著退回陣中。叛軍整日辱罵挑戰,直至日落方退。
當夜,漢軍營中士氣低迷。董卓在自己的營帳內大擺宴席,招待親近將領。酒過三巡,他拍案道:張溫老朽無能,畏敵如虎!若由我統領大軍,早破叛賊!
部將牛輔附和道:將軍英武,當為三軍統帥!
董卓眼中閃爍著野心的光芒:爾等放心,早晚有一天話未說完,帳外親兵急報:將軍!叛軍使者求見!
董卓一愣,隨即冷笑:帶進來!
一名羌人裝束的使者被帶入,恭敬行禮:董將軍,我家首領韓遂有書信呈上。
董卓接過帛書,借著燭光細看,臉上漸漸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他收起書信,對使者道:回去告訴韓遂,他的心意我已知曉。來日方長。
使者退去後,牛輔好奇問道:將軍,韓遂意欲何為?
董卓將書信投入燭火,看著它化為灰燼:他願與我共謀富貴。說罷哈哈大笑,舉杯痛飲。
與此同時,張溫正在燈下研讀兵書,試圖找出破敵之策。田晏匆匆入內:將軍,剛收到洛陽急報,聖上對美陽戰事極為不滿,已下詔催促速戰。
張溫苦笑: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叛軍勢大,豈是急不可破?
秋風掠過美陽城頭,捲起幾片枯葉,彷彿預示著這個龐大帝國不可逆轉的衰亡。城外的叛軍營寨篝火點點,如同無數窺視的眼睛,等待著漢軍露出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