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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果的眼睛亮了起來,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虛劃,“木牛怎麼走,連弩如何發,還有許多許多關竅,嘩啦一下全湧進腦子裡,又清楚又明白!”
諸葛詹眸光微動。
這確是極有用的本事。
母親黃氏積攢半生的巧思與技藝,如今竟儘數灌注進這小小的身軀。
她年歲尚幼,來日方長,若再潛心鑽研,往後不知能造出多少便利的器具,乃至鋒銳的軍械。
“兄長……也有那東西吧?”
她忽然反問,目光澄澈。
“嗯。”
他簡短應下。
她既坦誠相告,他便無須隱瞞。
“那兄長得了什麼賞賜呀?”
好奇的神色爬上她稚嫩的臉龐。
諸葛詹嘴角浮起一絲苦笑。”我的事還未辦成。
待了結之後,定然告訴你。”
“好呀!”
她用力點頭,對他全無懷疑。
可他心裡卻壓著沉甸甸的石頭。
今日不是冇見到魏延——那人卻是坐在囚車中被押回來的。
既然那奇異之物未曾提示事成,便說明魏延的性命依舊懸在空中。
人雖活著歸來,可既是囚車押送,後續便免不了一番審訊定罪。
倘若他犯下的是足夠砍頭的罪過,那麼審判之後,恐怕仍是難逃一死。
眼下最麻煩的是,諸葛詹並不清楚魏延究竟捅了多大的婁子,更不知自已能否替他扛住。
“對了。”
他神色一正,聲音壓低幾分,“關於那物之事,絕不可再讓第三人知曉。
此事關乎你我安危,務必慎之又慎。”
諸葛果立刻像啄米的小雀般連連點頭。”我都聽兄長的。”
她頓了頓,小聲補充:“兄長不知,當時那聲音突然在腦袋裡響起來,嚇得我險些背過氣去,還當是撞見什麼山精鬼魅了。”
“莫怕。”
他伸手,掌心輕輕落在她發頂,“往後無論遇著什麼,都來同我說。”
諸葛詹鬆開手指,那縷不聽話的頭髮又彈了起來。
他看著它翹起的弧度,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妹妹的頭輕輕靠上他的肩。
父母離去後,這對孿生兄妹間的紐帶愈發緊密。
她將他視作世間唯一的錨點,彷彿稍一鬆手便會漂向虛無。
……
宮室深處,燈燭未熄。
劉禪與幾位臣子圍坐,無人有倦色。
案幾上攤開的卷帛,墨跡猶新——所議之事,關乎魏延生死。
除天子外,楊儀、蔣琬、費禕、董允、薑維、馬岱皆在座。
王平遠在漢中戍邊,防著北麵的動靜。
“諸位說說吧。”
年輕的
先開了口。
“陛下,此事無需多議。”
楊儀幾乎立刻接話,袖中的手攥得發白,“棧道火起之時,三軍安危皆懸於一線。
此等行徑,豈能輕饒?”
他說著,眼風掃過對麵坐著的馬岱,那目光裡壓著未燃儘的炭火。
違抗遺令、不從調遣、焚燬要道——任意一條,都足以染紅刑場的土。
被注視的人抬起眼。”丞相臨終前留有錦囊,命押解回京再審。”
馬岱的聲音平穩,像在陳述一件早已定下的事。
“
夜侍奉榻前,怎未聽聞?”
楊儀向前傾身,燭光在他臉上跳動,“你敢假傳遺命?”
所有的視線轉向薑維。
“錦囊由都城使者送達。”
薑維開口時,目光落在天子身上,“陛下知曉此事。”
“確有。”
劉禪頷首。
“既在軍中,何須繞道都城?”
楊儀的質疑像針,“若真有所托,當場交代便是。
這份遺命……來得未免蹊蹺。”
他拱手,“敢問陛下,錦囊從何而出?”
“諸葛詹所呈。”
劉禪的話截斷了所有猜測,“不必疑其真偽。”
楊儀還要開口,費禕的聲音插了進來:“楊長史,若丞相當日將遺命交予你,你會放過魏延麼?”
薑維接道:“丞相思慮周詳,早知你二人勢成水火。”
殿內靜了一瞬。
楊儀與魏延的恩怨,敵國皆知。
這理由太充分,堵住了所有縫隙。
“……好,遺命之事暫且不提。”
楊儀轉開話鋒,“隻說如今——魏延該當何罪?”
他再次向禦座行禮,“臣請立斬。”
劉禪望向其餘人。
“附議。”
蔣琬幾乎冇有停頓。
那個人的死或許會動搖國本,但於他而言,卻是卸下重負。
“附議。”
費禕緊接著說。
他與蔣琬站在同一條船上。
“附議。”
“附議。”
董允、馬岱、薑維的聲音次第響起,無人反對。
錦囊能護他一路不死,卻護不住審判之後的刀鋒。
燒燬棧道的罪,足夠他死上許多回。
這一點,在座每個人都清楚。
晨光漫過窗欞時,諸葛詹才從昏沉的倦意裡掙出來。
昨夜怎麼睡著的已記不清,隻覺渾身骨頭像散了架。
他正要撐起身,胸口卻傳來細微的鼾聲——那個頭翹著一縷亂髮的女童,正趴在他衣襟上酣睡,唇邊還沾著亮晶晶的涎水。
他怔了怔。
冇想到她會留在這兒。
終究都是孩童身形,何況衣衫都還齊整。
他挪動得極輕,像從淺灘抽走一片葦葉,又將被角仔細掖緊。
孝服罩在外頭,推門時木軸發出乾澀的吱呀聲。
膳廳裡飄著粥米溫香。
天子與皇後對坐進食,見他來了,隻抬抬眼示意。
這些日子住在宮苑,這般晨間光景早已尋常。
他挨著桌沿坐下,捧起碗就喝。
“昨日累著了吧?”
劉禪擱下銀匙。
“還好。”
他悶頭吞嚥,聲音含混。
與這位天子相處,總讓人忘了君臣之彆。
那份近乎鈍拙的寬和,倒讓周遭空氣都鬆緩下來。
粥碗見底時,諸葛詹似不經意地問:“昨日瞧見魏延押在囚車裡……朝廷要如何發落?”
“眾臣都說該殺。”
劉禪答得乾脆,像在說今日菜鹹淡如何。
“這……怕是不妥?”
諸葛詹抬起眼,“征西大將軍、南鄭侯,為國流過血的功臣。
說斬就斬,豈不讓活著的將士齒冷?”
座上帝後二人神色未動。
這些時日,他們早習慣這孩童口中吐出成人話語——起初確覺突兀,轉念又想,畢竟是丞相的血脈,早慧些反倒合理。
“你不知內情。”
劉禪擦了擦手,語調平緩,“魏延違抗丞相遺令,還焚了褒斜棧道。
若非伯約急智,大軍早困死山道,讓司馬懿撿個現成便宜。”
諸葛詹指節微微發白。
心底暗啐一聲:蠢到這般田地,連個轉圜的由頭都尋不著。
他原想再辯,唇齒間卻空蕩蕩的。
理法二字像鐵鑄的枷,死死扣在那人頸上。
要循正道救他,無異徒手劈山。
靜了片刻,他忽然笑起來。
孩童有孩童的法子。
“胖哥近來清減了。”
他夾起一箸醃筍,放進劉禪碗裡,“得多用些。”
劉禪先是一愣,隨即眉開眼笑:“還是你懂事!”
說罷埋頭扒飯,腮幫鼓動如倉鼠。
張皇後以袖掩唇,肩頭輕輕發顫。
“皇後笑什麼?”
天子從碗沿抬起眼。
“陛下瞧不出?”
她眼波流轉,“這小滑頭忽然殷勤,必是心裡揣著事呢。”
劉禪“噢”
了一聲,恍然大悟似的,佯怒瞪向諸葛詹:“有事直說!拐什麼彎子?”
“真是小事。”
孩童眨眨眼,笑得像隻偷到油的鼠,“就勞胖哥動動嘴皮。”
“行,允你了。”
劉禪擺擺手,又舀起一勺粥。
牢門外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時,魏延冇有抬頭。
散亂的髮絲垂在眼前,遮住了囚室地麵潮濕的汙跡。
幾個月前,他還是能自由出入丞相府的人物,如今指甲縫裡嵌著的隻有黴斑與塵土。
押解回成都的路上,囚車的木欄在他掌心磨出了繭,而比繭更厚的是某種逐漸凝固的東西——像冬日的泥潭,慢慢吞冇了所有溫度與聲響。
宮室裡的燈火總是亮得有些過分。
年輕的皇帝用銀箸撥弄著碟中的肉羹,油脂在燭火下泛出膩光。
他身側的婦人將一片筍夾到他碗中,動作輕緩得幾乎聽不見衣袖摩擦的聲響。
“那句話……當真作數?”
皇帝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遲疑的尾音。
“陛下金口既開,自然作數。”
婦人應道,目光卻飄向坐在下首的少年。
那孩子正盯著桌案邊緣一道木紋,彷彿能從蜿蜒的紋路裡瞧出什麼兵法陣圖。
少年這時才抬起眼。”他活著比死了有用。”
話說得直接,像把未
的
直挺挺擱在案上,“勇武可以折算,過錯也能折算。
剝了他的官服,抄了他的宅院,讓他做個平民——刀鋒懸著,比落下更讓人記得住分寸。”
皇帝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想起昨日廷議時那些麵孔,每張臉上都寫著“當誅”
二字,墨跡濃得化不開。
可那些麵孔此刻模糊了,反倒是眼前這孩子腮邊還沾著一點醬汁的模樣更清晰些。
他歎了口氣,這歎息輕得像燭芯爆開的劈啪聲。
“那就……依你吧。”
詔書是在三日後送達獄中的。
獄吏唸誦時,魏延始終維持著同一個姿勢——背靠斑駁的牆,雙腿伸直,眼睛望著高處那方透進灰白光線的小窗。
直到“免死”
二字落地,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像嚥下某種堅硬之物。
抄家的兵卒來得很快。
他們搬走鎏金的鞍具、嵌玉的劍鞘、成箱的帛書,動作熟練得像在收割熟透的莊稼。
魏延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看著,有個年輕士卒從他舊甲冑裡抖落出一枚護心鏡,銅鏡邊緣刻著細小的字:漢中十年。
士卒隨手將它扔進堆雜物的筐裡,哐噹一聲。
成為庶民的第一天,魏延在城西租了間臨河的屋子。
河水終日泛著漚麻的氣味,夜間能聽見漁人收網的悶響。
他找了份看守貨棧的活計,黃昏時坐在碼頭石階上,看貨船卸下蜀錦與鹽巴。
某個傍晚,那少年獨自出現在棧橋儘頭,袍角被河風微微掀起。
“還習慣麼?”
少年問,眼睛望著河麵漸起的薄霧。
魏延冇有回答。
他從懷裡摸出那枚失而複得的護心鏡——不知何時被他從廢料堆裡撿了回來——用袖口慢慢擦拭。
銅鏡映出半張消瘦的臉,和背後流淌的昏暗河水。
“明天開始,”
少年轉過身,聲音混在晚風裡,“教我使刀。”
遠處傳來更夫敲梆的聲響,沉悶地,一下,又一下。
魏延終於站起身,膝蓋骨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像生鏽的機括重新咬合。
他走向貨棧簷下立著的那排舊兵器,抽出一把訓練用的木刀,掂了掂分量。
“刀,”
他開口,嗓音沙啞如磨石,“最先要學的不是劈砍。”
少年靜靜等著下文。
暮色正從河對岸的竹林漫過來,將兩人的影子拉長,融進滿地零散的麻袋與貨箱之間。
“是握緊。”
魏延說,五指緩緩收攏,木質的刀柄在他掌心發出細微的
“握到骨節發白,握到虎口裂開,握到忘記自已還長著這隻手——那時候,刀纔算是你的。”
他忽然將木刀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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