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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答案隻剩下一個——在頭上,在兩側那些沉默的、黑影幢幢的山壁之上。
“戒備——!”
他喉嚨裡迸出的嘶吼變了調。
幾乎就在他出聲的同一刹那,兩側的山崖像被點燃的
桶,炸開了震耳欲聾的咆哮:“大漢丞相在此——!!!”
司馬懿猛地抬頭,脖頸幾乎發出脆響。
目光慌亂地掃視。
一處山坳裡,猛地亮起一片跳動的光點,是火把。
藉著那搖曳不定的、微弱的光,在愈發濃重的暮色裡,他看見了一輛車的輪廓。
四輪,安穩地停在那裡。
車上似乎坐著一個人影,寬袍,手中握著什麼……羽扇?綸巾?那個無數次出現在他噩夢裡的形象,隔著昏暗的距離,再一次釘入他的眼簾。
一聲短促的、不似人聲的驚叫從他喉嚨裡擠了出來。
是那個人。
那個本該躺在棺材裡的人。
那個在上方穀用烈火幾乎將他全家烙成焦炭的人。
冰冷的恐懼像無數隻濕滑的手,瞬間攥緊了他的心臟,扼住了他的呼吸。
所有的算計、所有的沉穩,在這一瞥之下土崩瓦解。
“走!快走——!!”
他幾乎是踩著馬鐙跳了起來,聲音尖利得刺耳,再顧不上什麼儀態,什麼統帥威嚴,猛地扯轉馬頭,朝著來時的穀口瘋也似的衝去。
主將的身影化作一道倉皇逃竄的灰影。
十萬大軍像被抽掉了主心骨的沙塔,轟然動搖。
兩側山壁上,越來越多的火把亮起,連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光帶,明明白白宣告著埋伏的存在。
崩潰像瘟疫一樣蔓延,士兵們推搡著,叫喊著,丟下一切礙事的東西,隻想逃離這個即將合攏的死亡口袋。
喊殺聲從山坡上傾瀉而下,混著滾落的碎石。
黑暗成了最好的掩護,也成了最大的恐慌來源。
魏軍隻顧埋頭向後狂奔,隻覺得身後是漫山遍野、無窮無儘的追兵,冰冷的刀鋒似乎隨時會貼上後頸。
他們不敢回頭,也無從分辨那震天的聲勢裡,究竟藏著多少真實的刀刃。
更何況,身處穀底,如同井底之蛙,誰能看清全域性?誰又能數清那些從黑暗中撲出的影子究竟有多少?
最關鍵的是,領頭的人已經不見了。
群龍無首,萬事皆休。
司馬懿一路狂奔,衝出山穀,掠過五丈原的舊營地,絲毫不敢停留。
風在耳邊呼嘯,帶著鐵鏽和塵土的味道,他隻覺得那輛四輪車和車上的人影仍在背後凝視。
直到戰馬蹄下再次傳來渭水北岸堅實土地的觸感,他纔像一灘爛泥般伏在馬背上,胸膛劇烈起伏,貪婪地吞嚥著冰冷的空氣。
一隻手不自覺地摸向自已的脖頸,麵板下脈搏狂跳,確認頭顱還好好地連在肩膀上。
“守住浮橋,”
他喘息著下令,聲音依舊發顫,“接應後麵的人……若是蜀軍追來,立刻斷橋!”
然而,一夜過去,對岸隻有零星的、狼狽不堪的自家敗兵陸續泅渡或尋船歸來,預想中的追擊並未出現。
清點之下,兵卒竟十存七八,損失微乎其微。
幾個驚魂稍定的將領麵麵相覷,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天邊漸漸透出青灰色,像魚腹翻白。
司馬懿望著那抹亮光,混沌的腦海彷彿被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開。
他渾身一僵,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錯了……全錯了!”
他失聲叫道,聲音裡充滿了懊悔與後怕,“那是虛架子!他們在唬人!”
雨絲細密如針,紮在麵板上泛起寒意。
王平望著遠處山巒的輪廓,喉嚨裡滾出一聲歎息。”若是那支隊伍不曾分開……”
話說到一半又嚥了回去。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年輕人,“昨夜山穀裡終究是少了些分量。”
褒斜道的埋伏其實隻有一萬五千人。
薑維麾下一萬,加上王平手下五千飛軍。
其餘主力早已轉向另一條路,由楊儀與費禕領著朝陳倉道去了。
“未算贏,先想輸。”
薑維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他抬起手抹去眉梢沾的濕氣,“昨夜那一步,本就是賭。”
對麵領兵的是司馬懿。
這個名字在軍帳中被反覆咀嚼過許多遍。
除了已故的丞相,冇人能讓那人真正忌憚。
木雕能否唬住對方?事前誰也不敢斷言。
薑維記得自已站在穀口時,指尖掐進掌心的觸感。
八萬人若全陷在狹長的山穀裡,結局隻有餓死。
蜀地經不起這樣的代價。
所以他隻帶了一萬五千人進去。
剩下的隊伍必須保全。
最壞的打算不過是這一萬五千人填進去,換主力安然撤離。
天色暗得像潑了墨。
司馬懿看見木雕的瞬間,馬蹄聲驟然淩亂。
後來探子回報,魏軍撤退時連旗幟都丟了幾麵。
蜀軍追出山穀,在夜色掩護下折向陳倉道。
等魏軍整頓好追兵,他們早已穿過五丈原。
第五次北伐就這樣收了尾。
丞相不在了,但隊伍總算全須全尾地回來了。
雨幕籠罩著成都郊野。
官道兩側黑壓壓站滿了人。
素白的
連成一片,在灰濛濛的天色裡格外刺眼。
朝臣、宗室、天子與皇後都到了,所有人都望著道路儘頭。
老人拄著柺杖,手指關節攥得發白。
年輕夫婦抱著孩子,繈褓裹得嚴嚴實實。
冇有人說話,隻有雨絲穿過空氣的簌簌聲。
雨勢漸漸大了。
人群卻像釘在地上,連挪動腳步的都冇有。
遠處終於出現了隊伍的影子。
三軍縞素,簇擁著一具棺木緩緩移動。
不知是誰先挺直了背脊,接著所有人都站直了。
帽子被摘下來,雨水混著淚水往下淌。
依然冇有哭聲,隻有壓抑的抽氣聲在雨裡斷斷續續。
“相父——”
泥濘中突然跪倒一個人影。
那聲嘶喊像撕開了什麼口子,寂靜驟然破碎。
人群如同被推倒的麥浪般伏下去,嗚咽聲漫山遍野湧起。”丞相”
“丞相”
的呼喚疊在一起,被雨打得七零八落。
諸葛詹站在人群邊緣,覺得喉嚨發緊。
他來到這個世界不久,連那人的麵容都未曾親眼見過。
可此刻胸腔裡翻湧的情緒陌生而洶湧,像不屬於他自已。
身旁的少女已經哭得站不穩,整個人撲進他懷裡顫抖。
溫熱的濕意透過衣料滲進來。
諸葛詹抬手想拍拍她的背,卻摸到自已臉上也是一片冰涼。
靈柩在人群的簇擁下緩緩移向城門。
他跟著移動,視線模糊得看不清路。
等回過神來,城牆的影子已經壓在頭頂。
怎麼進的城,竟全然想不起來了。
小妹哭得昏了過去。
諸葛詹背起她,一步步往回走。
宮門外的空地上已搭起素白的靈棚。
原本陛下打算將棺槨停在大殿,可念及蜀中百姓對丞相的情誼,終究將靈堂設在了宮門之前,好讓萬民都能來送一程。
他是丞相唯一的兒子,在靈前跪了整整一日。
每有弔唁者俯身叩首,他便跟著深深還禮。
直到宵禁的銅鑼響起,侍衛們勸退了仍不願離去的百姓,這一日的哀悼才暫告段落。
明日天一亮,這裡又會擠滿人。
膝蓋早已麻木,起身時踉蹌了一下。
這具八歲的軀體終究太單薄。
累是累極了,他心裡卻無半分怨懟——既承了武鄉侯的爵位,在此跪多久都是應當。
回到宮中,他累得吃不下東西,隻想立刻躺下。
明日還要跪,得攢些力氣才行。
剛閤眼,叩門聲便響了。
不必他問,侍女輕聲稟報:“公子,是
來了。”
“果果?”
他微怔,怕妹妹心緒未平,忙道,“請她進來。”
諸葛果進來時,他已披衣坐起。
白日哭暈過去的妹妹剛醒不久,那雙總是清亮的眼睛腫得厲害,叫他看得心頭一緊。
“來。”
他招手。
兄妹並肩坐在榻邊。
他放輕聲音:“果果,逝者已矣。
阿翁阿母在天之靈,定盼著我們平安長大,莫要太過傷懷。”
“嗯。”
女孩用力點頭,想起兄長前些日子也因悲痛險些出事,便將這話聽了進去。
“是心裡還難受麼?”
他問。
五歲的弟弟懵懂,尚好哄些。
他隻擔心這個妹妹。
“不是的。”
諸葛果聲音細細的,“找哥哥,是有件事。”
“你說。”
女孩從袖中取出一柄鵝毛扇,遞到他麵前。
他們都記得,父親常年帶著這樣一柄扇子——那是母親贈予的禮物。
如今她也做了一柄,送給哥哥。
諸葛詹接過,輕輕搖動。
微風拂過指尖。”怎麼忽然想起送這個?”
諸葛果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決心,抬起眼睛望向他。
“哥哥,”
她問,“你聽說過‘係統’嗎?”
那一瞬,諸葛詹隻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凝住了。
他瞳孔驟然收縮,胸腔裡彷彿掀起驚濤駭浪。
好在內裡終究是個成年人的魂靈,他迅速壓下震盪,喉結動了動,聲音竭力平穩:“仔細說說。”
諸葛果毫無隱瞞,將近日的遭遇一一道來。
原來就在前些天,她也忽然覺醒了所謂的“係統”,並接到了任務——而任務釋出的那一日,恰與“救援魏延”
的任務是同一天。
聽到這裡,諸葛詹猛然憶起:自已當時接到任務之際,身旁的妹妹確實忽然陷入某種莫名的恐懼之中。
指尖無意識劃過竹簡邊緣,諸葛詹的目光落在妹妹發頂那縷翹起的細發上。
先前那些被他誤認作父母離世引發的驚懼,此刻終於尋到了真正的源頭——那個毫無征兆便在腦海中響起的陌生聲音。
對於活在當下時空的人而言,這種體驗已近乎妖異。
八歲的女童被駭得魂不守舍,實在是再自然不過的反應。
由此便能斷定,她與自已終究不同。
並非來自另一段時空的遊魂。
“果兒可曾聽過‘穿越者’三字?”
他仍多問了一句,聲音放得平緩。
小姑娘偏過臉,額前那縷頭髮隨著動作輕輕一晃。
她眼裡全是茫然的霧氣,顯然對這個詞毫無頭緒。
“無事。”
他移開視線,心底的推測漸漸成形。
孿生之間那份玄妙的感應,他早已確認無疑。
或許正因這絲牽連,兩人纔會同時被那奇異之物纏上。
甚至可能,她更早一步——就在他於這具身軀中甦醒的那個夜晚。
彼時他神思清明,而她沉在夢鄉深處,即便有聲音叩問,大約也聽不真切。
兩人各自繫結了那物,又各自領受了吩咐,這般想來才合乎情理。
“如此說來,你的差事便是製一柄扇子?”
他再度開口。
“並非指定是扇子。”
女童搖頭,細聲解釋,“隻說需親手做件物事贈與兄長,不拘什麼。
我便想著,扇子總是用得著的。”
原來如此。
這任務簡直容易得像是白送的饋贈。
“酬勞呢?”
他順著話問下去,語氣熟稔。
“像是……忽然間就懂得了阿母所有的手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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