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祿勳荀緄亦道:“臣觀劉虞所為,皆在惠民富國,並無逾矩之處。
鹽場漁港,工坊養殖,乃為百姓謀生;學校醫院,便利商鋪,乃為百姓謀福。
若因此而責之,日後還有誰肯為朝廷效力?”
廷尉淳於嘉掌管刑法,素來嚴厲,冷哼一聲道:“荀公此言差矣。
為朝廷效力,與擅自更張,豈可混為一談?
劉虞若事事稟報朝廷,待朝廷批複而後行,又有何不可?
他先斬後奏,擅自推行新政,此風不可長。
若其他州爭相效仿,時日一長,地方百姓隻知州牧、刺史、不知陛下與朝中重臣矣!”
執金吾士孫瑞搖頭道:“幽州偏遠,距洛陽數千裡,若事事稟報,待朝廷批複,恐已時過境遷。
且朝廷事務繁多,豈能事事過問?
劉虞身為一州之長,自有權宜之權。
當年光武帝在河北,不也曾因地製宜,推行新政?”
雙方各執一詞,爭論漸趨激烈。
黃門侍郎荀悅一直靜聽不語,此時方纔開口。
作為潁川荀氏一脈的長房長孫,荀彧的堂兄,學識淵博,尤精史事。
他緩緩說道:“臣嘗讀經史,閱遍前朝興衰,頗有感悟。
昔秦孝公用商鞅,變法圖強,而秦國得以稱霸諸國;
漢武帝用桑弘羊,均輸平準,而府庫充實。
然變法者,必遭守舊之臣反對,商鞅車裂,桑弘羊被誅,而秦法、漢製,終為後世所遵。
何也?因其法便民,因其政利國。
今觀幽州之政,雖非儘合古製,然其便民利國,成效已顯。
臣以為,朝廷不必責其擅改,而當嘉其成效。
若其法果善,可行之天下;若其法有弊,亦可因其經驗而改進。
如此,方為通達之政。
如今幽州新法不過推行數年,成敗得失還需觀察,不必現在就討論是否得當。”
劉協靜靜聽著群臣議論,神色不變,目光卻愈發深邃。
他即位之初,不過九歲,與皇兄被宦官脅迫逃到北邙山,後又見證皇兄被廢,自己淪為董卓擅權後的傀儡。
現在也不過是個十四歲的少年,幸得賈複、李廣、吳漢、賈詡等人輔佐,世家大族們在董卓倒台後,漸漸歸心,穩住了朝廷內部。
然洛陽殘破,天下諸侯各懷異心,朝廷號令不出司隸。
這些年,他日夜苦思,欲重振漢室,卻苦於無從下手。
幽州之事,猶如一道閃電,照亮了他的思緒。
隻見劉協神色平靜的說道:“眾卿,今日所議,關係重大。
幽州之政,究竟是善是惡,是利是弊,不可遽下定論。
然有一事,朕心甚慰。
我大漢疆域遼闊,不乏忠臣良將,不乏才智之士。
劉虞在幽州,鎮守北疆,殫精竭慮,仍然不忘為百姓謀福祉;
陶謙在徐州,東剿倭寇、北救青州、南阻反賊,亦能及時救急朝廷;
劉表在荊州,開經立學,愛民養士,使得漢江以南的地域政局穩定,生產得以正常進行。
此皆社稷之臣,朕之肱骨也。
至於幽州之政,朕意,可令太常馬日磾詳加記錄,整理成冊,頒示朝中諸臣。
眾卿回去之後,可細細研讀,各抒己見。
待秋後,再議此事。
畢竟現在的首要大事,乃平安度過此次旱災。”
“陛下聖明。”群臣齊聲應道。
…………
散朝之後,劉協獨留馬日磾,隻有衛尉賈複在一旁隨侍。
夕陽西斜,餘暉透過窗欞,在殿中投下長長的光影。
劉協坐在禦座之上,手中捧著一卷竹簡,乃馬日磾呈上的幽州見聞錄。
“馬愛卿,你此次出使幽州,與劉虞交談幾何?”劉協放下竹簡,抬起頭來,直視對方。
馬日磾恭敬答道:“回陛下,臣此次前往幽州,除了第一次代表朝廷在州牧府上與劉幽州見過外,私下另有五次會麵。”
“哦?都談了些什麼?”劉協眼中閃過一絲興趣之色。
馬日磾略作回憶,緩緩說道:“第一次私下會麵,劉幽州向臣問起洛陽情形,問陛下起居,問朝中諸臣安好。
言辭懇切,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第二次私下會麵,是在薊縣的一所學校。
劉幽州指著那些讀書的孩子對臣說:‘此皆貧家子弟,若無學校,終身或為農民或為漁民,目不識丁。
然而他們之中,卻有許多天資聰穎者。今使彼等讀書識字,日後或為官吏,或為師醫,或為商賈,皆可自食其力,不至浪費上天賜予他們的天賦。’
臣當時詢問劉幽州,如此多的平民子弟入學,幽州卻不收費用,所需經費從何而來?
劉幽州言道:‘鹽場、漁港、工坊,皆有收益,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天經地義。’
第三次私下會麵,我們是在前往沿海的路上,在雍奴縣的一家醫院內。
恰逢一位產婦難產,性命垂危。
醫院中的女醫當機立斷,以手術剖腹取子,母子俱安。
臣當時驚訝的問道:‘此等醫術,從何得來?’
劉幽州輕描淡寫的回答:‘幽州常有胡商往來,帶來西域醫術。而如今的幽州又有當世名醫張仲景先生坐鎮,他學習研究,取其精華,與中醫結合,乃有此術。’
第四次私下會麵,在幽州的沿海,他帶臣參觀漁港、鹽場,邊走邊談。
臣問劉幽州:‘何以想到興辦這些?’
劉幽州言道:‘幽州地瘠民貧,若循舊例,但務農耕,終歲所得,不足以養民。何況幽州地處北疆,遊牧民族時常南下劫掠。
正所謂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幽州北有燕山,東臨渤海,山珍海味,皆可取而用之。
然漁民出海,常遭風浪,十去三不回。
虞思之再三,乃有養殖之念。’
第五次私下會麵,是在他府中。
那夜月明星稀,我們秉燭夜談,直至東方既白。
他談及天下大勢,談及朝廷艱難,談及百姓疾苦,淚流滿麵。
劉幽州對臣言道:‘虞受國厚恩,無以為報,唯願竭儘全力,使幽州富強,為朝廷分憂。
他日若天下有變,幽州之糧、幽州之兵,皆可為朝廷所用。’”
馬日磾說完,殿中陷入沉默。
賈複卻早已料到如此,畢竟他知道衛青、霍去病皆在幽州,若劉虞對大漢有異心,恐怕他們二人早已經揭竿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