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殿中氣氛稍弛。
劉協又道:“三路使者辛苦,可將荊州、徐州、幽州風土政事,詳述於諸卿。
朕雖居京城,亦欲知天下州郡得失。”
少府陰修年四十有餘,長身鶴立,眉目清峻。
他出身南陽豪族陰氏,先祖陰麗華乃光武帝的第二位皇後,漢明帝劉莊的生母,陰氏一脈自光武帝時期開始,就成為東漢的六大家族之一,一直是鐵杆的保皇派。
陰修曾任潁川太守,以表彰賢人、提拔俊傑為務,舉薦了功曹鐘繇、主簿荀彧、主記掾張禮、孝廉荀攸等人為官。
此番出使荊州,風塵仆仆,衣袍已敝,然言談間仍不失儒雅。
陰修拱手道:“臣至襄陽時,劉荊州親自出迎,禮數甚恭。
臣觀襄陽城垣修葺,市廛有序,部分百姓麵色雖饑,尚無菜色。
荊州之旱,不似中原之酷。
漢水、沔水、沮漳諸水雖淺,未全涸,沿江諸縣仍可引渠灌田。
許多稻田尚有綠意,禾穗低垂,雖不及常年豐稔,亦有五六分收成。”
司空楊彪頷首道:“漢水自漢中出,經魏興、上庸、襄陽,至江夏入江。源遠流長,縱旱不竭。
此荊州得天獨厚處。”
陰修讚同道:“司空明鑒。
然劉荊州亦非全無難處。
臣在襄陽時,聞江東項羽、淮南張角皆有窺伺之意,劉荊州日夕練兵,加固城防。
且荊州新附,宗賊雖平,餘燼未息,豪族各懷心事。
劉荊州欲征糧,必先與蔡氏、蒯氏、龐氏等豪族共議,非可獨斷。”
司徒黃琬冷笑道:“宗賊平於三年前。三載尚不能使本地豪族誠心歸附,劉景升之政,亦可見矣。”
陰修默然,不與之辯。
黃門侍郎荀悅忽問:“臣聞劉荊州立學官,博求儒士,宋忠、黃承彥、綦毋闓皆往依之,此事確否?”
陰修神色稍霽,回答道:“確有其事。
臣至襄陽時,適逢學官講經,宋忠釋《易》,黃承彥論《禮》,觀者百餘,荊楚士子雲集。
劉荊州親臨聽講,與諸儒揖讓甚恭。”
荀悅目中露出欣羨之色道:“宋仲子(宋忠)治《易》,為海內宗匠;黃承彥清雅有識。若得至洛陽,陛下經筵可增光彩。”
劉協微微頷首,然眼中並無喜色。
他自幼繼位,接手大漢時,已經盜匪四起,天下大亂,諸侯割據,他需要的是如商鞅、蕭何這樣的治國能手,而非誇誇其談卻政事不通的士人。
劉協低聲問道:“荊州士人,多歸劉景升乎?”
陰修一頓,如實道:“確如陛下所料。”
“中原士人,亦往投乎?”
陰修沉默片刻,還是說道:“梁鵠、李仁、尹默、和洽、王粲等人,因各地動亂,皆避亂荊州。”
劉協不再問。
殿中一時寂然。
著作郎魯旭歎道:“王粲自少成名,李仁、尹默皆精通古文經學,和洽信守節操,有九卿之資,梁鵠以書法傳世,天下無雙,不意竟投荊襄。
京畿非無土,洛陽非無君,然乾戈不息,倉廩空虛,賢士安肯來歸?
幽州、徐州、荊州,任何一州之地,竟然都比朝廷富有,真是可悲啊!”
太仆王允反駁道:“魯著作此言差矣。
朝廷雖困,猶是天下共主。
劉表、劉虞、陶謙,皆漢臣,非其境內士人,當歸朝廷,非歸州郡。
今士人擇牧伯而棲,與擇賊而事何異?”
荀緄微微搖頭道:“王公,時勢使然也。京城榮光早已不再,群盜四起,道路阻絕,士子攜家避難,豈能翻山越嶺而至洛陽?非不忠也,乃不能也。”
王允冷然道:“不能?昔孔子周遊列國,困於陳蔡,門人不散。真忠君者,死且不避,何患道路?”
荀緄見到王允言辭逐漸激烈,不再說話。
廷尉淳於嘉忽然說道:“臣聞劉景升開立學官,非僅聚徒講經,亦為收荊楚士人之心。
士人歸之,則豪族附之;豪族附之,則荊州固之。
劉景升之誌,不在兵而在政。
荊州五萬斛,少乎?與幽州、徐州比,固少。
然劉表初至荊州不過四年,能得豪族輸糧五萬,已非易事。
若待十年後,荊襄大治,倉儲十倍於今,彼時輸糧朝廷,當不止此數。”
他素精刑名,論事常切中要害,一語中的。
淳於嘉向劉協,鄭重的說道:“陛下,臣以為,朝廷當善待劉表,不宜苛責。使其知忠漢者必賞,則後日必加倍輸誠。”
劉協默然良久,緩緩說道:“廷尉之言,朕當記之。”
見到無人再議荊州之事,劉協示意議郎鄭泰稟報徐州的見聞。
鄭泰稍微整理了一下衣冠,出列說道:“臣至下邳後,沿途見到徐州旱災亦重,沂、泗諸水半涸,禾稼枯死者十之二三。
然臣觀徐州之政,彆有生機。”
隨後鄭泰從袖中取出一片木板,上貼海魚乾一片,魚鱗銀白,鹽霜隱約可見。
“陛下請看,此徐州所獻海魚乾。
臣在東海郡朐縣時,親見漁民曬魚之法:春汛捕魚,去臟,以鹽漬三日,暴曬十日,可存三年不腐。
一船出海,豐收時,能得魚數十斤。
徐州沿海諸縣,賴此活民數十上百萬。”
劉協命內侍取過木板,細看那片魚乾。
魚鱗細密,鹽粒瑩白,隱隱有海腥氣。
他從未見過大海。
洛陽距離東海太過遙遠,又是天下大亂之時,他這一生困於宮闕、戰亂、流離。
他見過奔騰咆哮的黃河,見過寧靜悠遠的渭水,卻從未見過潮起潮落的大海。
劉協輕輕摩挲魚鱗,低聲問道:“不知徐州沿海,何年始有此舉?”
“據陶恭祖親口所言,他們於兩年前開始建設沿海縣城,其智慧來源於幽州。
陶恭祖因遣人至廣陽郡學其法,於朐縣、贛榆、利城置鹽官,募民曬鹽捕魚。
這兩年來,徐州東海之魚,已可販至琅琊、彭城。
臣觀朐縣鹽倉,積鹽如山;魚市列肆,魚乾懸如帷幕。
徐州百姓歌曰:‘東海有魚,其名為鯔,曬以為脯,可以果腹。’”鄭泰不敢隱瞞,將從陶謙處得來的訊息,如實稟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