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劉協輕聲開口,聲音猶帶少年人的細韌道:“諸卿,幽州魚粟,難道倍於荊、徐?
幽州地處古燕地,就算是最強盛的燕昭王重用樂毅的時代,燕國也不可能比齊、楚富有吧?”
諫議大夫朱儁猛地出列,沉聲說道:“由於地理原因,幽州不可能比徐州、荊州富有,隻有一個原因,幽州牧劉虞更在乎陛下的安危。
幽州僻遠,鮮卑、烏桓環伺,年年苦寒,歲歲用兵,竟能節衣縮食以奉朝廷。
反觀荊州,沃野千裡,河流縱橫,徐州平原遼闊,田連阡陌,又地處東海,魚鹽便利,隻以五萬斛糧食敷衍,儼然不把陛下與朝廷重臣放在心裡!”
殿中百官聞言皆嘩然。
大鴻臚周奐連忙擺手道:“朱公慎言。劉景升新定荊州,境內反對勢力不少,旱災亦重,五萬斛已是竭力,更何況荊南四郡在猛虎孫文台手中,他亦沒有實力對其發號施令。”
“竭力?劉表初至荊州時,單馬入宜城,靠蔡、蒯二族立足。今荊州士人歸之如流,學官生徒盈百,他豈無餘力?他恐怕是不願!”朱儁冷笑道。
在他看來,劉表坐擁的荊州富有程度比地處邊疆的幽州隻高不低,而且荊州距離京城又最近,竟然是三州之中,拿出物資最少的,自然讓朱儁非常不滿。
“公偉(朱儁)!”
司空楊彪立刻站了出來,嗬斥了對方一聲。
他是弘農楊氏之後,四世三公,名重當世,在士族與百官之中,聲望極佳。
朱儁見到楊彪發話,自然不願忤逆對方,立刻不再言語。
見到朱儁賣了自己一個麵子,非常滿意,微微頷首後,平靜的說道:“荊州有荊州的難處。劉景升當年單騎入宜城,並沒有帶去自己的勢力,必須仰仗荊襄豪族。
這些年他北據漢川,東防項羽,在境內討平宗賊,努力建設荊州。
五萬斛糧食雖比幽、徐二州少,亦是心意。
倒是幽州……”
他頓了頓,望向馬日磾,輕聲問道:“劉伯安治理幽州多年,素以仁厚著稱,勸農桑,開上穀胡市,通漁陽鹽鐵,四方流民如蟻群般歸附、投靠。
幽州能積粟如山,必非一日之功。翁叔(馬日磾)適才言‘漁鹽山積’,臣敢問,幽州所獻海魚千斤,是曬乾之魚,亦或鮮魚?”
馬日磾回答道:“皆幽州用特殊方法曬乾,可存經三年不腐。”
楊彪頷首道:“幽州瀕臨大海,雖天下大旱,卻能從海中得到資源,用以與商人兌換糧食,
而且幽州濱海有鹽田,劉伯安置鹽官,以鹽易粟,是以雖旱不饑,此長治之道也。
朝廷若能得幽州之鹽法,推行京畿要地,即使旱災來臨,我們也能用鹽向各地兌換糧食,何愁旱災?”
“司空之言,臣不敢苟同。
今日之議,是論忠奸,非論鹽法。
劉表據荊州沃土,歲入千萬,隻以五萬斛應命;劉虞處幽州貧瘠之地,反傾倉相贈。
孰忠孰奸,昭然若揭!”黃琬對於劉表重用荊襄豪族,卻對他們安陸黃氏並不看重。
僅僅任用家族中的偏支黃祖擔任將軍,早有微詞,故而在此刻發難。
光祿勳荀緄微微蹙眉。
他是“荀氏八龍”之一,荀彧、荀諶之父,深諳明哲保身之道,輕易不與人爭。
此時卻緩緩出列,揖手道:“司徒之言,責人太急。”
黃琬沒想到一向不喜與人爭辯的荀緄竟然發聲責問,蹙眉道:“荀仲慈(荀緄)此言何意?”
荀緄拱手一禮道:“劉景升本非荊州舊吏,賴蔡氏、蒯氏等豪族擁立,才能在荊州站穩腳跟。
其所征糧秣,必先經蔡、蒯諸家允準。
五萬斛,恐已是豪族所許之數,非劉景升本心。
徐州亦然。
雖然其境內富裕,但是這些年同樣一直在用兵,不止清剿境內盜匪,還北上青州,將北海郡國、東萊郡的盜匪清剿,耗資巨大。
如今不但能支援朝廷五萬斛糧食,還有三百斤海魚乾,再多恐怕要傷筋動骨了。”
黃琬冷笑道:“荀仲慈為劉表、陶謙開脫,難道幽州劉伯安便無豪族牽製?就沒有連年用兵?
攻鮮卑、破烏桓,收複上穀郡、遼西郡,難道不是一直對外用兵?
如今卻仍然能拿出比荊州、徐州更多的物資支援陛下與朝廷,幽州所處的地理環境,天下誰人不知?”
荀緄默然。
他心中自知,劉虞能以五萬斛輸朝廷,必是節衣縮食、親勸豪族,甚至可能動用了鹽鐵之儲。
這份心力,確實非劉表、陶謙可比。
然而他卻不知道,若非親眼見到幽州的發展,絕對無法想象,幽州的富裕整體已經超過荊州,至少能與徐州並駕齊驅了。
再也不是那個需要冀州、青州每年支援兩億錢的落魄邊疆之地。
何況荊州的大部分糧食實際掌握到本地豪族手中,幽州卻掌握到州牧的府庫之中。
但他是謙謙君子,不欲當麵折人,隻垂目不語。
衛尉賈複忽道:“臣不知誰忠誰奸。
臣隻知,幽州五萬斛糧食與海魚乾一千斤,已入太倉;徐州五萬斛糧食與海魚三百斤,亦入太倉;荊州五萬斛糧食,也入了太倉。
今太倉之粟,可支朝廷百官與洛陽受災百姓三月之食。
此事已成,追論劉表、陶謙之心跡,無益於國。
臣以為,當論者,非荊、徐之過,乃幽州之功。朝廷當遣使厚賜劉虞,褒其忠節,並使天下知,忠漢者,雖遠必賞。”
此言平實,殿中一時無聲。
大司農周忠趁機出列,捧笏道:“衛尉之言甚是。
今太倉粟一萬五千斛,海魚一千三百斤,可救急,不可救荒。
京城有饑民十餘萬,若設粥廠,一月須糧食兩千斛。
臣掌邦計,敢問陛下:此糧當如何支用?”
皇帝劉協沉默不語,隻是望向左班前列的光祿大夫賈詡。
賈詡立於群臣之中,麵容清臒,眉目低垂,似在聽,又似出神。
殿中議論紛紛,他如一尊石像,連袍袖都不曾動一下。
“文和如何看待今日之事?”皇帝劉協突然問道。
“今日朝議,名為論糧,實為論人。
這些糧食,不過三月便儘,而人心之向背,非粟可贖,現在正是陛下收攬民心之時。
天下百姓、士人、兵卒若都能與陛下一心,任何的困難都會迎刃而解。”賈詡高深莫測的說道。
劉協微微點頭,低聲道:“原來如此,朕明白了。且先將糧食用於賑濟京城的災民,餘糧存太倉以備急用。”
“諾!”
掌管朝廷財政的大司農周忠立刻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