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喈仍然是當年那個伯喈呀!直言進諫被流放朔方郡時不曾改變,亡命江東十二載不曾改變,跟隨董卓前往長安亦不曾改變。”盧植最終輕聲歎道。
馬日磾默然頷首。
盧植起身,走向屋內一側的書架,取下一卷舊簡,翻開後說道:“他欲做砥柱於中流,卻不知洪水滔天,非一木可擋。
這是伯喈早年與我討論《尚書》的筆記。
那時我們皆懷壯誌,欲澄清寰宇,重振朝綱。”
馬日磾接過書簡,輕撫其上字跡,驚訝道:“這是二十年前伯喈的書法,當時還稍顯稚嫩,如今卻越發精進了。”
“字如其人。剛直不阿,寧折不彎。”盧植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
兩人又靜坐片刻,茶已涼透,卻無人續水。
“我會派人前往吳郡,取回伯喈留下的《月令章句》手稿。無論他此行結果如何,這部書應當傳世。”盧植低聲道。
馬日磾目光炯炯的看向盧植,忽然問道:“子乾兄,若換作是你,當如何抉擇?”
盧植沉思良久,緩緩搖頭道:“不知。或許我也會如伯喈一般,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作為老友,我隻希望伯喈晚年能夠平安著路。”馬日磾長歎道。
盧植突然反問:“翁叔(馬日磾)可知,我為何應劉伯安之邀,重新出仕為幽州掌管錢糧?”
馬日磾微微搖頭。
“因為我厭倦了。厭倦了朝堂的明爭暗鬥,厭倦見到忠良被害而無可奈何,厭倦這無休止的亂世。
我隻想實實在在為百姓做點事,讓這幽州一隅之地,少些餓殍,多些炊煙。”盧植的聲音裡滿是疲憊。
隻見盧植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樹,喃喃說道:“但翁叔說得對,‘濟世’二字,不是偏安一隅就能做到的。漢室若亡,這幽州又能獨存幾時?”
馬日磾也站起來,走到盧植身邊,輕聲問道:“子乾兄這是準備……”
“我會儘力勸說劉幽州。但我有兩個條件。”盧植轉過身來,眼中重新有了光芒。
“請子乾兄明言。”
“第一,將來若有朝臣攻訐劉幽州,還請翁叔在朝中多多幫助伯安說話。
第二,幽州支援朝廷的糧食,必須有專人押送,確保每一粒都入洛陽太倉,而非落入某位將軍或是某位重臣的私庫。”盧植直視馬日磾道。
馬日磾重重點頭,信誓旦旦道:“我以馬氏先祖之名起誓,必親自監督此事。”
…………
當夜。
馬日磾並未離去,就在盧植家中就寢。
至於其帶來的隨從,早在馬日磾來到盧植家中時,就被他提前打發到幽州專門接待朝廷使者的館驛去了。
月明星稀。
盧植獨自站在書房中,目光再次落在那捲帛書上。
他彷彿看見多年前,蔡邕在洛陽太學門前,慷慨陳詞,痛陳時弊的模樣;
看見流放前夕,蔡邕撫琴一曲《離騷》,琴聲悲壯;
看見江東來信中,蔡邕描述錢塘潮湧,仍不忘憂心國事……
“伯喈啊伯喈!你欲以仁義化虎狼,此心可敬,此行亦可歎!”盧植喃喃自語。
他將帛書小心收好,置於懷中。
窗外,烏雲散儘,一束月光照耀而下,照亮庭院濕漉的青石板,也照亮老槐樹新發的嫩芽。
儘管這個春天,註定布滿陰霾。
而遠行關中的故友,此刻是否也在某處屋簷下,望著同一個月亮,思念著昔日京中的舊交?
盧植提筆,想寫些什麼,卻久久未能落筆。
最終,他隻寫下四句:“故人西行遠,春日照長安。風骨今猶在,誰與話當年。”
墨跡未乾,他已將紙揉作一團。
有些話,不必寫下;有些人,不必言說。
他望向西方,那裡是沃野千裡的關中,是大漢王朝曾經的故都,亦是老友選擇的道路。
盧植知道,自己無法改變蔡邕的決定,正如蔡邕無法改變這個時代。
他們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堅守著心中的道義。
雖千萬人吾往矣!
這或許就是亂世中,士人最後的倔強與尊嚴。
…………
次日,清晨。
馬日磾早早醒來,並沒有立刻前往州牧府,而是以朝廷使者的身份登上了薊縣城樓。
望著城外青翠的田地和繁忙的碼頭,馬日磾不禁愕然。
天下大旱,赤地千裡者比比皆是,他一路北上,見到的大多都是慘狀,此處竟有如此生機?
半個時辰後。
盧植來到馬日磾身邊,邀請道:“走吧翁叔,去州牧府見劉幽州。”
州牧府議事廳內,劉虞端坐主位,兩側坐著荀彧、荀攸、魏攸、嶽飛等幽州官員。
馬日磾注意到,廳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鹹腥味,與中原任何一處府邸都不同。
“馬太常遠來辛苦。洛陽糧荒之事,我等已經知曉。”劉虞溫聲道,這位漢室宗親儘管年過五旬,兩鬢斑白,但目光清明。
馬日磾深施一禮道:“洛陽危在旦夕,還望州牧以社稷為重,撥糧十萬斛,救陛下和萬民於水火。”
廳內一時寂靜無聲。
荀攸輕咳一聲道:“馬太常應該清楚,幽州地處北疆,與遊牧民族接壤,每年光是邊境的軍費開銷,都是非常大的一筆數字。
前些年還需要冀州、青州每年拿出兩億錢支援。
如今幽州雖然發展迅速,可以自給自足,但是十萬斛糧食確實拿不出來啊!”
“不過,雖然我們拿不出十萬斛糧食,但是也不忍見陛下、百官與京城百姓受苦,咬緊牙關下,還是能拿出五萬斛糧食來。”劉虞非常信賴的謀主魏攸說道。
“隻能拿出五萬斛糧食?經過路途的消耗,運送到洛陽後,也隻能支援二十餘日啊!”馬日磾臉色有些難看,立刻轉頭看向一旁的盧植,希望對方能幫他多爭取一些。
“翁叔,這確實是幽州能拿出來糧食的極限,不過我們卻可以為朝廷提供海魚乾一千斤,與糧食一並送往洛陽。”盧植胸有成竹的說道。
“海魚乾?”馬日磾聞言,頓時愣住了。
主位上的劉虞拍了拍手,兩名侍從抬著一個木箱入內。
箱蓋開啟,裡麵整整齊齊放著一塊塊黑褐色的乾魚,用油紙包裹,以麻繩捆紮。
那股鹹腥味頓時濃烈起來。